“示警!”
“敵襲!”
淒厲的喊聲,被蘆葦蕩中驟然爆發的喊殺聲,瞬間吞沒。
唰!唰!唰!
數不清的黑影,如從地獄裡爬出的惡鬼,從四面八方湧出。他們身法詭異,悄無聲息,手中提著統一制式的狹長環首刀,刀鋒在夕陽的餘暉下,反射著嗜血的寒芒。
沒有勸降,沒有對話。
出現,即是殺戮!
“噗嗤!”
一名陸家部曲還沒來得及轉身,三柄長刀便從不同的角度,精準地刺入了他的後心。他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一聲,身體便軟軟地倒了下去,溫熱的血液,瞬間染紅了腳下的泥土。
“結陣!”
陸遜的聲音,如一道冰冷的閃電,在混亂的戰場上炸響。
剩下的二十餘名部曲,幾乎是本能地向他靠攏,以三人為一組,背靠著背,瞬間組成了一個小型的防禦圓陣。刀盾相交,鏘然作響,堪堪擋住了第一波潮水般的攻擊。
但包圍圈,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收縮。
對方的人數,至少是他們的五倍!
【上當了。】
【從雲臺觀開始,每一步,都是算計。】
陸遜手中長劍一振,盪開一柄劈向他面門的刀,手腕順勢一抖,劍尖如毒蛇出洞,精準地劃開了對方的咽喉。
鮮血,濺了他一臉。
他沒有擦,那溫熱的液體,反而讓他那顆因憤怒而狂跳的心,瞬間冷卻下來。
他錯了。
他以為自己在第五層,是追捕獵物的獵人。
卻沒想到,校事府在第九層,他們從一開始,就將他當成了真正的獵物!
那個所謂的“目標”,那個橋公三女,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個誘餌!一個用來引他這條“大魚”上鉤,並最終將他埋葬於此的,完美誘餌!
“家主!北面人少!我們往北衝!”親隨一刀劈翻一名敵人,渾身浴血地吼道。
北面?
陸遜的腦海中,猛地閃過那張畫著“橋”與“馬”的紙卷。
白馬寺……北方……
不!
【如果他們的目標是我,那真正的誘餌,就必須安全地脫離。】
【那艘逆流而上的船……】
“橋……馬……”
陸遜的呼吸,在廝殺的間隙,變得急促而沉重。他的大腦,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瘋狂運轉。
橋,是喬。
馬,是甚麼?
白馬寺?太直白了,這是第一層陷阱。
地名?附近沒有帶“馬”字的地名。
【校事府,曹操的鷹犬,行事詭秘,擅長用典、字謎……】
【這不是一個地名,這是一個字!】
“噗!”
一柄刀,貼著他的肋下劃過,帶出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
劇痛,讓陸遜的思維,在那一瞬間,變得無比清晰!
他猛地想起了甚麼!
在江東世家的藏書中,他曾讀過一篇關於漢代讖緯之術的孤本,裡面記載過一種極其古老的拆字之法!
以形為骨,以意為魂!
“喬”與“馬”,合在一起,是甚麼字?
“驕!”
這個字,如同驚雷,在他靈魂深處轟然炸響!
馬,在左。
喬,在右。
合為——驕!
【目標的名字,或者代號,是‘驕’!】
這一刻,陸遜瞬間洞悉了所有!
為甚麼是“丕”字玉鎖?曹丕,字子桓。而《孟子》有云:“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但凡夫俗子,得了權勢,會如何?
——驕!
這玉鎖,是曹丕給她的!既是信物,也是一種警醒!
為甚麼校事府要留下“白馬寺”的徽記?
因為“驕”字,太容易讓人聯想到“喬女”,一旦被猜到,他們就再也藏不住了!所以,他們必須用一個更具迷惑性的“馬”字,將所有追兵的思路,都引向北方!
好一個連環計!好一個校事-府!
“家主!”
又一名部曲,為了替他擋住背後的偷襲,被數柄長刀貫穿了身體。那名部曲圓睜著雙眼,口中湧著血沫,用盡最後的力氣,死死抱住一名敵人的腿。
“走……家主……走!”
陸遜的眼眶,瞬間紅了。
這些部曲,都是陸家幾代人積攢下的忠勇之士,是跟著他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兄弟!
現在,他們卻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一個接一個地倒下。
一股冰冷到極致的殺意,從陸遜的心底,轟然升騰。
【想殺我?】
【想用我陸家兒郎的命,來埋葬我?】
【那就看看,你們的牙口,夠不夠硬!】
“所有人!”陸遜的聲音,不再冰冷,而是帶上了一股令人戰慄的瘋狂,“聽我號令!”
“目標,正南!那艘烏篷船!”
“三才陣,鑿穿!”
親隨愣住了:“家主,南邊是死路!是河!”
“死路,才是生路!”陸遜狂吼道,“他們想把我們堵死在這裡,就絕不會想到,我們會主動衝向絕路!”
“殺!!!”
陸遜一馬當先,長劍不再格擋,而是化作一道道致命的弧光。每一劍,都奔著敵人的要害而去,以傷換命!
他的身後,僅剩的十幾名陸家部曲,爆發出最後的血勇,如同一柄燒紅的錐子,狠狠地扎向了敵人最密集的陣型!
校事府的殺手們顯然沒料到,這群困獸,非但沒有選擇最薄弱的北面突圍,反而發瘋一般地衝向了他們自以為的“絕路”。
南面的包圍圈,瞬間被撕開了一道小小的口子!
“上船!”
陸遜一腳踹開一名敵人,率先躍上了那艘停泊在岸邊的烏篷船。
船上,三具船工的屍體,還未冰冷。
部曲們緊隨其後,紛紛跳上船。
最後一人,在踏上船板的瞬間,被身後的數柄長刀追上,他怒吼一聲,竟用身體死死堵住船舷,為同伴爭取了最後的一息時間!
“砍斷纜繩!”陸遜雙目赤紅,厲聲下令。
一名部曲揮刀,狠狠斬斷了系在岸邊木樁上的纜繩。
烏篷船,猛地一晃,緩緩向江心漂去。
“放箭!”岸上的殺手頭領,發出了氣急敗壞的怒吼。
一時間,箭如雨下。
“舉盾!”
陸遜與剩下的部曲,將船上所有能擋的東西都舉了起來,龜縮在小小的船艙前。
“噗噗噗”的聲音不絕於耳,那是箭矢射入木板和人體的聲音。
船,越漂越遠。
岸上的喊殺聲,也漸漸模糊。
不知過了多久,箭雨終於停了。
陸遜緩緩放下手中那面早已被射成刺蝟的破爛盾牌,環顧四周。
船上,還能站著的,包括他自己,只剩下七個人。
每個人,都渾身是傷,血流不止。
倖存的親隨,捂著斷掉的左臂,牙關緊咬,豆大的汗珠從額頭滾落。
江風,吹過。
帶著濃郁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寒意。
陸遜走到船尾,看著岸上那些越來越小的黑影,看著那片埋葬了他二十多名兄弟的蘆葦蕩,眼中沒有悲傷,只有一片燃燒的、足以將整個江水都煮沸的怒火。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望向了上游。
那裡,是廬江的方向。
那裡,是那艘載著“驕”字的船,逃離的方向。
“家主,我們……我們現在回建業嗎?”親隨喘著粗氣,聲音嘶啞地問道,“兄弟們的仇……”
“回建業?”
陸遜輕輕擦去臉上的血汙,露出一抹森然的笑容。
“不。”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主公要的是活人,我還沒交差。”
“這筆賬,我要親自去跟他們算。”
他看向僅存的六名部曲,一字一頓地說道:
“傳我之令,船頭轉向,逆流而上。”
“我們……去廬江,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