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丕”。
這一個字,像一根燒紅的鐵針,狠狠扎進了陸遜的瞳孔。
他手中的玉鎖,明明是冰涼的和田玉,此刻卻彷彿烙鐵一般,燙得他指尖發麻。
【曹丕……】
【這“貨”,是曹丕的人?】
一瞬間,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炸開,又被他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強行壓下、理順、重組。
橋公之女,曹操之子。
江東邊城,許都密探。
一場看似簡單的奪人任務,背後竟是牽扯到兩大勢力未來繼承人的驚天密辛!
“家主!”身旁的親隨也湊了過來,當他看清玉鎖背面的那個字時,臉色“唰”的一下變得慘白如紙,“這……這……難道是……”
“住口!”
陸遜的聲音,低沉而冰冷,像一塊寒鐵,瞬間砸斷了親隨的驚呼。
他緩緩合上手掌,將那枚玉鎖緊緊攥在掌心。
那名親隨被他看得渾身一顫,立刻低下頭,不敢再多言。他跟隨陸遜多年,從未見過家主露出過如此可怕的眼神。那不是憤怒,也不是驚恐,而是一種極度冷靜之下,彷彿能將人靈魂都凍結的森然。
陸遜沒有再看他,而是轉過身,重新審視著這片廢墟。
他的目光,掃過那具焦黑的女屍,掃過那根刻著黑鴉的銀簪,掃過那片被燒得恰到好處的屋樑。
【一切,都太“乾淨”了。】
【一擊斃命的刀傷,足以焚燬面容的大火,指向校事府的信物,證明死者身份的玉鎖……】
【這根本不是在殺人滅跡。】
【這是在“結案”!】
他們精心佈置了這一切,就是為了讓找到這裡的人,得出“目標已死,任務失敗”的結論,然後,放棄追查。
一個足以讓曹丕動用校事府來接的人,會這麼輕易地死在這裡?
陸遜的嘴角,勾起一抹無聲的冷笑。
【如果我沒有看到那個‘丕’字,或許,我真的會信了。】
但正因為這個字的出現,讓目標的價值,瞬間提升到了一個無可估量的地步。如此貴重的“貨物”,校事府只會用最周密的計劃將其帶走,而不是在這裡草率地殺死。
這具屍體,是假的。
這整座道觀,都是一個巨大的、用來誤導追兵的陷阱!
“家主,那我們現在……是回建業向主公覆命嗎?”親隨小心翼翼地問道。在他看來,事情已經超出了控制,牽扯到曹丕,必須由主公親自定奪。
“覆命?”陸遜反問,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帶著一具假屍體,和一句‘我失敗了’回去覆命嗎?”
他轉頭看向親隨,那眼神,讓後者如墜冰窟。
“主公要的是活人。我沒找到活人,就不算完成任務。完不成任務的刀,就是廢鐵。”
【我沒有失敗的資格。】
陸遜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翻湧的殺意,大腦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既然是金蟬脫殼之計,那麼,蟬蛻在此,金蟬又去了何處?
校事府行事,必然縝密。他們既然佈置了這裡,就一定有信心騙過普通的追查者。但他們算不到,追來的,是同樣擅長從黑暗中尋找蛛絲馬跡的,陸遜。
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那些“證據”上,而是開始觀察整個道觀的佈局和周圍的環境。
道觀依山而建,背後是密林,前方是一條通往官道的小路。
陸路,是所有人的第一反應。
【但校事府,會讓別人輕易猜到他們的路線嗎?】
陸遜緩緩走到道觀的後牆。這裡,牆體因為年久失修,有一個巨大的豁口。豁口外,就是一片茂密的竹林。
他蹲下身,仔細檢查著豁口邊緣的泥土。
很乾淨,沒有任何明顯的踩踏痕跡。
【太乾淨了,就是問題。】
他伸出手,捻起一點泥土,放在鼻尖輕嗅。
除了泥土的腥氣,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桐油味。
他的目光,瞬間銳利如鷹!
他站起身,沒有走豁口,而是繞到竹林另一側,從外圍反向觀察。
竹林裡,光線昏暗,落葉堆積。
陸遜的腳步很輕,像一隻在林中穿行的狸貓。他的眼睛,如同最精密的儀器,掃過每一寸地面。
終於,在一片看似尋常的落葉堆下,他停住了。
他用劍鞘輕輕撥開落葉,露出了下面溼潤的泥地。
泥地上,有幾道極其輕微的拖拽痕跡。不是腳印,更像是某種重物被平行拖行時留下的。
而痕跡的盡頭,是一棵巨大的老樟樹。
樹幹的離地半人高處,有一道新鮮的、被繩索反覆摩擦後留下的勒痕。
陸遜抬頭,順著勒痕向上看去。
樹頂的枝丫,指向一個方向。
——東方。
東方,是甚麼?
陸遜的腦海中,瞬間浮現出皖城的輿圖。
道觀以東,翻過這座山,不到十里,便是江東水系的第二大動脈——濡須水!
【聲東擊西,明修棧道,暗渡陳倉!】
【他們偽造了從陸路逃亡的假象,真正的路線,是走水路!】
水路,船行如飛,順流而下,一日便可百里。而且,江面浩渺,一旦匯入長江,便如魚入大海,再難尋覓!
好狠!好毒!好一招瞞天過海!
“家主,我們……”親隨跟了上來,看到這一切,依舊是滿頭霧水。
“傳令下去。”陸遜沒有回頭,聲音斬釘截鐵,“所有人,即刻換裝,前往濡須渡口。”
“我們,去追一條已經出海的船。”
……
半個時辰後,濡須渡口。
這裡是皖城附近最大的內河碼頭,商船漁船,往來如織,一片繁忙景象。
陸遜帶著他那二十九名精銳部曲,化作三三兩兩的行商、腳伕,悄無聲息地散佈在碼頭的各個角落,像一張無形的大網,將整個渡口籠罩起來。
陸遜自己,則帶著那名親隨,走進了一家臨水的酒肆。
他沒有急著盤問,只是要了一壺最普通的濁酒,坐在二樓靠窗的位置,目光平靜地注視著下方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船隻。
他在等。
等他撒出去的網,收回訊息。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酒已經喝了半壺。
一名打扮成腳伕的部曲,快步走上樓,來到陸遜身邊,附耳低語:
“家主,查到了。今日午時,有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離港,船主是本地人,但船上的客人,卻很奇怪。”
“怎麼個奇怪法?”陸遜不動聲色地問道。
“據船家說,客人有三人,兩男一女。男的出手闊綽,直接包了船,說要去下游的合肥。但最怪的是那個女子,一直待在船艙裡,從未露面。而且……”
部曲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
“有人看到,那女子是被兩個男人,半扶半架,抬上船的。上了船,就再沒動靜了。”
陸遜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
【就是他們!】
他放下酒杯,正欲起身。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一名在碼頭負責打探訊息的部曲,跌跌撞撞地跑了過來,臉上帶著驚恐。
“家主!不好了!我們……我們的人,在下游五里外的蘆葦蕩裡,發現了一艘船!”
陸遜瞳孔一縮:“甚麼船?”
“就是那艘烏篷船!”部曲的聲音都在發抖,“船……船上的人,都死了!”
陸遜猛地站起身,一股不祥的預感,籠罩了他的心頭。
他帶著人,風馳電掣般趕到五里外的蘆葦蕩。
只見那艘烏篷船,正靜靜地泊在水邊。船上的船家,還有另外兩名船工,全都倒在血泊之中,喉嚨上,都有一道細細的血痕。
又是校事府的手法。
用完即棄,不留活口。
陸遜的心,沉到了谷底。線索,又斷了。
對方的反偵察能力,遠超他的想象。他們換了船,殺了人,再一次消失在了茫茫水網之中。
“家主,搜!”親隨紅著眼,就要帶人衝上船。
“等等。”
陸遜攔住了他。
他的目光,沒有看船上的屍體,而是死死地盯著船頭甲板上,一個不起眼的位置。
那裡,插著一根黑色的羽毛。
不是簪子上的那種裝飾品,而是一根真正的,烏鴉的羽毛。
羽毛的根部,用一絲紅線,綁著一張小小的紙卷。
陸遜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取下紙卷,展開。
紙上,沒有字,只有一個用墨畫出來的,極其簡單的圖案。
一座橋。
橋下,是一匹馬。
【橋……馬……】
陸遜的眉頭,緊緊鎖死。
這是甚麼意思?是地名?還是某種暗號?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時,身後的親隨,忽然“啊”了一聲,指著那圖案,聲音顫抖地說道:
“家主……這……這不是白馬寺的徽記嗎?!”
白馬寺!
陸遜的腦中,彷彿一道閃電劃過!
朱桓密信中的“北寺之僧”!許都的白馬寺!
這根本不是挑釁!
這是校事府,在用一種他們獨有的方式,告訴追來的人——我們,回北方了。
他們算準了自己能追到這裡,算準了自己能看懂這個徽記。
【他們在……戲耍我!】
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混雜著冰冷的殺意,從陸遜心底,轟然升起。
他猛地抬頭,望向北方的天際,彷彿能看到那艘載著驚天秘密的船,正在遠去。
也就在他抬頭的瞬間,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在極遠處的江面上,一個幾乎快要消失在視野盡頭的黑點,正逆流而上,朝著另一個方向,疾馳而去!
那根本不是去北方的方向!
【橋下之馬……】
【那不是徽記,那是一個字謎!】
陸遜的大腦,瘋狂運轉。
橋,喬。
馬,……
“家主!”
不等他想明白,一名負責警戒的部曲,從遠處的哨塔上,拼命地揮舞著旗幟,發出最高等級的警報!
下一刻,數不清的黑影,從四面八方的蘆葦蕩中,猛地竄了出來!
他們手持寒光閃閃的利刃,身上散發著與校事府如出一轍的陰冷氣息,如同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野狼,朝著陸遜等人,瘋狂地合圍而來!
陷阱!
這是一個連環陷阱!
從道觀開始,到這艘船,再到這個徽記,全都是陷阱!
他們的目的,根本不是逃走。
而是要把自己這個追兵,徹底留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