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絕對的黑暗。
當最後一道石門轟然落下,整個世界的光、聲音、乃至希望,都被徹底斬斷。
孫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彷彿一尊石化的雕像。
他能聽到的,只有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和血液沖刷耳膜的“嗡嗡”聲。
空氣,在以一個可以感知到的速度,變得稀薄、渾濁。
【被困死了。】
這個念頭,像一條冰冷的毒蛇,纏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轉身,衝到石門前,用盡全身力氣去推,去撞!
“咚!咚!”
沉悶的撞擊聲,換來的只有石門紋絲不動的反饋,和自己肩膀傳來的劇痛。
他沿著冰冷的石壁摸索,試圖找到任何一絲縫隙,任何一個可能存在的機關按鈕。
沒有。
甚麼都沒有。
這面牆,這間石室,就像一個天然形成的、嚴絲合縫的石棺。
一個為他精心準備的,華麗的墳墓。
魯肅驚恐的臉,周瑜蒼白的臉,在他腦海中閃過。
一股暴躁的、不甘的怒火,從心底升起。
【孤……就要死在這裡?死在兄長留下的一個莫名其妙的考驗裡?】
不!
孫權猛地停下了一切無用的動作。
他強迫自己靠著牆壁,緩緩坐下,調整著呼吸,壓下那幾乎要吞噬理智的恐慌。
他一遍遍地告訴自己:冷靜。
兄長不是瘋子。
他留下這個考驗,是為了篩選一個繼承者,而不是為了殺死自己的親弟弟。
這個陷阱,本身就是題目的一部分。
解題的關鍵,在哪裡?
孫權攤開手,那枚冰涼的、通體骨白的哨子,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這是他從進入“鎮江眼”開始,唯一獲得的東西。
如果存在“鑰匙”,那必然是它。
喚隼之哨……
他想起了周瑜在路上,對那個神秘的“許安”的描述。
——“一個精通天下百音,擅長機關製造的……奇人。”
——“第一件,便是為先主打造了這枚‘喚隼之哨’。”
音律……機關……
一道閃電,猛地劈開了孫權腦中的所有迷霧!
他懂了!
這間石室的機關,是許安造的。
而許安,是玩弄聲音的祖宗!
所以,驅動這個機關的,不是蠻力,不是手腳,而是……聲音!
這枚“喚隼之哨”,根本不是甚麼信物,它就是一把獨一無二的,聲控鑰匙!
想通了這一點,孫權只覺得渾身冰涼的血液,在瞬間重新沸騰!
他緩緩將骨哨,湊到唇邊。
他沒有立刻吹響。
吹甚麼?
吹一段曲子?不對,那太複雜,容易出錯。
只是一個簡單的長音?或許是,但兄長的風格,不會這麼簡單。
他想起了周瑜開啟兄長衣冠冢時,敲擊無字碑的那段韻律。
咚,咚咚,咚……
那是兄長生前最愛的戰歌。
是了!
一定是這個!這是獨屬於他們兄弟之間,獨屬於孫策與他最信任的臣子之間的暗號!
孫權深吸一口氣,將那段熟悉的、蒼涼的旋律,在心中默唸了三遍。
而後,他鼓起胸腔中所有的空氣,按照那段戰歌的節奏,將氣息化作長短不一的哨音,灌入了骨哨之中!
“嗚——”
“嗚嗚——”
“嗚——”
一連串古怪、低沉,卻極富穿透力的哨音,在死寂的石室中迴盪。
一秒。
兩秒。
三秒。
甚麼都沒有發生。
孫權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錯了?】
難道,連兄長也算計到了,自己會猜到這一層,所以故意設下了反向的誤導?
就在他心中升起一絲絕望的瞬間。
“咔……咔咔……”
一陣極其輕微的、彷彿齒輪咬合轉動的聲音,從他身後的石門內傳來。
孫權猛地回頭!
只見那扇厚重無比、斷絕了他所有生路的絕龍石門,正以一種極其緩慢,卻無比堅定的姿態,緩緩向上升起!
一道光,從門縫下透了進來。
那光芒,刺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但孫權,卻笑了。
他迎著那道光,看著那扇緩緩開啟的“天門”,笑得無比暢快,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
【兄長……我透過了。】
……
金山寺外,山腳下。
天色,已從墨黑,轉為魚肚白。
江面上的風,愈發冰冷。
魯肅抱著雙臂,來回踱步,嘴唇發紫,眼神空洞,嘴裡反覆唸叨著:“一個時辰了……已經一個多時辰了……漲潮了……要漲潮了……”
周泰手握刀柄,如一尊鐵塔般,死死盯著那個已經被江水淹沒了一半的洞口,一言不發,但緊繃的肌肉,暴露了他內心的焦灼。
周瑜獨自站在一塊礁石上,面朝大江。
他沒有看那個洞口,也沒有看任何人。
雨已經停了,但他的衣袍,依舊溼漉漉地貼在身上,那瘦削的背影,在黎明前的微光中,顯得無比孤寂,彷彿隨時會被江風吹倒。
“都督……”魯肅帶著哭腔,走到他身後,“主公他……他……”
“閉嘴。”
周瑜的聲音,沙啞得像一塊破鑼。
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抬起手,指向那座在晨霧中若隱若現的金山寺。
“子敬,你記住主公的話。”
“日出之時,若主公未歸……”
“便將這座山,夷為平地。”
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股焚盡一切的瘋狂與決絕。
魯肅渾身一顫,看著周瑜的背影,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周瑜不是在開玩笑。
若孫權真的死在這裡,這位平日裡溫文爾雅的都督,會毫不猶豫地,讓整個江東,為之陪葬。
就在這時。
“嘩啦——”
一聲輕微的水響,從那個幾乎被淹沒的洞口傳來。
三人猛地轉頭!
只見一道渾身溼透、狼狽不堪的身影,從洞口中,一步步走了出來。
他衣衫破碎,身上還帶著血跡,臉色蒼白,但那雙碧綠的眸子,在晨光熹微中,卻亮得驚人。
他的手上,緊緊握著一枚通體骨白的哨子。
是孫權!
“主公!”
魯肅發出一聲喜極而泣的尖叫,連滾帶爬地衝了過去。
周泰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激動。
周瑜的身體,猛地一僵。
他緩緩轉過身,看著那個從黑暗中走出的少年君主,看著他雖然狼狽,卻挺拔如槍的脊樑,看著他眼中那份經歷過生死考驗後的冷靜與沉澱。
周瑜的眼眶,瞬間紅了。
他想笑,嘴角卻在顫抖。
最終,他只是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孫權的手臂,聲音嘶啞:“你……”
“我回來了,公瑾。”
孫權對他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前所未有的自信與堅定。
他沒有多做解釋,只是拍了拍周瑜的手,越過他,抬頭看向山巔的那座破廟。
“走,去見見那位許先生。”
“該讓他,交出最後的東西了。”
……
金山寺,庭院。
許安依舊在掃地。
彷彿從昨夜到現在,他從未動過。
當孫權三人的身影,重新出現在山門口時,他掃地的動作,微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原樣。
孫權徑直走到他的面前。
他沒有呈上骨哨,也沒有說任何話。
他只是抬起手,將那枚骨哨,再次放到唇邊。
而後,他深吸一口氣,吹響了那段開啟石門的,屬於孫策的戰歌旋律。
“嗚——嗚嗚——嗚——”
蒼涼的哨音,取代了風聲,迴盪在破敗的寺廟上空。
許安掃地的動作,徹底停了下來。
他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那隻灰白色的死魚眼,和那隻銳利如鷹的獨眼,死死地盯著孫權,眼神中,第一次,沒有了暴戾與審視。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其複雜的,混雜著震驚、釋然,與一絲緬懷的情緒。
孫權放下骨哨,迎著他的目光,平靜地開口:
“考驗,結束了。”
許安沉默了良久。
他扔掉手中的掃帚,突然對著孫權,單膝跪地,低下了他那顆從未向任何人低下的,高傲的頭顱。
“罪臣許安,參見主公。”
這一跪,讓魯肅和周泰,驚得目瞪口呆。
周瑜的臉上,則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孫權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魔僧”,心中百感交集,伸手去扶:“先生快快請起。”
許安卻沒有起身。
他抬起頭,那隻獨眼,燃燒著一股全新的、熾熱的火焰。
“主公,您透過了先主的考驗。但先主的遺命,尚未完成。”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彷彿在訴說一個驚天的秘密。
“這枚骨哨,有兩種聲音。”
“您吹響的,是‘開門’之音,是先主留給您的生路。”
“而它,還有另一種聲音。一種……‘殺人’的王令!”
許安的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兇光。
“此哨一響,所有聽到此音的‘赤隼’,無論身在何處,無論在做甚麼,都會心脈寸斷,七竅流血而亡!這是先主留給您的,最後的保險。”
孫權的心,猛地一跳!
【好狠的後手!這才是兄長的風格!】
“但,”許安話鋒一轉,眼神變得無比凝重,“先主遺策有言:王令輕易不可動。因為,喚醒群隼者,不足為懼。予其舊符者,方是心腹大患!”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北方,那眼神,彷彿穿透了萬里雲層。
“主公,臣斗膽猜測,給唐瑛舊符之人,其目的,絕不僅僅是攪亂江東!”
“他們,是在用我江東的‘赤隼’,試一把鑰匙!”
“一把……能夠開啟天下所有前朝鬼網的,鑰匙!”
“而能做這種事,有這種野心和手筆的,放眼天下,只有一個地方!”
許安一字一句,聲如驚雷。
“許都,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