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碼頭,夜色如墨。
“若有差池,臣,提頭來見。”
周瑜的話,猶在耳畔。孫權看著他蒼白卻堅毅的臉,重重地鬆開按在他肩頭的手。他知道,這不是一句空話,是國士以命相搏的誓言。
“魯肅。”孫權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魯肅一個激靈,連忙躬身:“臣在!”
“你即刻前往府庫,清點黃金,準備接收明日的贖金。”孫權吩咐。
魯肅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拱手領命。他知道,此刻再多言,已無濟於事。君主既已決斷,臣子唯有遵從。
“周泰!”孫權轉身,目光如電,落在黑冰臺統領身上。
周泰一身黑甲,肅立如山,抱拳:“末將在!”
“點齊一千黑冰臺精銳,親押罪眷前往碼頭。沿途十步一崗,百步一哨,全程戒嚴。一隻蒼蠅,都不能放過去!”孫權命令。
“諾!”周泰聲音鏗鏘。
“交割之前,所有人,都要進行最嚴密的甄別搜檢。兵器、信物,任何可疑之物,一律收繳。”孫權繼續下令,眼中寒光閃爍。
“末將明白。”
“最後……”孫權頓了頓,目光落在周瑜身上。周瑜微微點頭,示意他繼續。
“從黑冰臺中,挑選三十名最精銳的探子,混入這些女眷之中,以奴僕身份,隨她們一同上船,一同離港!”孫權的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周泰猛地抬頭,眼中閃過一絲震驚。他知道,這三十名探子,此去前途未卜,九死一生。但這是主公的命令,更是周都督的謀劃。
“末將遵命!”他沒有絲毫猶豫,轉身便去執行。
孫權看著周泰遠去的背影,又看向周瑜,碧眸中閃過一絲複雜。
“公瑾,你可曾想過,唐瑛會不會早已料到此舉?”
周瑜輕咳兩聲,氣息微弱,卻依舊帶著笑意:“她能想到。但她無法拒絕。她要的,不是三十七萬兩黃金,而是這些人的命。為了她的目的,她會承擔所有風險。”他停頓片刻,又道,“我們,也是一樣。”
孫權沒有再說甚麼。他知道,這的確是一場豪賭,賭上的是江東的未來,也是他君主之位的根基。
子時,建業碼頭。
火把的紅光,將夜幕下的江面染上一層詭異的色彩。江風呼嘯,捲起浪花拍打著岸邊,發出沉悶的聲響。數艘喬家的巨大樓船,如水上巨獸,靜靜停泊在碼頭,船上燈火通明,卻寂靜無聲。
周泰站在一艘樓船的跳板前,身披黑甲,面沉如水。他身後,一千黑冰臺精銳如雕塑般矗立,刀槍在火光下閃爍著寒芒。
三千七百二十一名女眷,在黑冰臺士卒的押送下,緩緩走向碼頭。她們曾經是士族府邸中的貴婦、小姐、侍女、奴僕,如今,卻如同待售的貨物,被清點,被驅趕。
她們衣衫襤褸,髮髻散亂,臉上寫滿了恐懼與麻木。曾經的尊貴與驕傲,在抄家入獄的劇變中,早已消磨殆盡。她們低著頭,沒人敢與黑冰臺銳士的目光對視。
甄別搜檢,在冰冷的命令下進行。每一位女眷都被仔細檢查,所有隨身物品,無論大小,都被搜繳。那些藏在髮髻中的金釵,縫在衣角里的私房錢,都被毫不留情地取出。三十名黑冰臺的精銳探子,喬裝打扮成普通的侍女和僕婦,混入人群,幾乎與那些真正的罪眷融為一體。他們的眼神,比旁人更加麻木,也更加警惕。
交割過程,漫長而壓抑。
一個黑冰臺的什長,負責引導最後一批人上船。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手按刀柄,目光掃視著每一個從他身邊經過的人。
一位步履蹣跚的老婦人,被兩名黑冰臺士卒半攙半推著,走向跳板。她身形瘦小,頭髮花白,臉上佈滿皺紋,一看便知是常年勞作的下人。她是張氏府中的繡娘,一生都在針線堆裡度過。
老婦人顫顫巍巍地踏上跳板。木板在她的重量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就在她即將登上船舷時,腳下忽然一滑,身體猛地向前傾倒,眼看就要摔倒在冰冷的甲板上。
“小心!”
那名什長眼疾手快,一步上前,一把扶住了老婦人的胳膊。他的手臂結實有力,瞬間穩住了她的身形。
就在這電光石火的瞬間,老婦人那乾枯如樹皮的手,以一種與她年齡和狀態極不相稱的速度,飛快地,將一樣小小的、柔軟的東西,塞進了什長的掌心。
什長的手猛地一緊,下意識地握住了那枚突如其來的異物。他訓練有素,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異樣。
老婦人被扶穩後,低著頭,聲音沙啞地說了句:“多謝軍爺。”她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呆滯麻木的表情,彷彿甚麼都沒有發生過。她隨著人流,緩緩走入船艙,消失在船舷的陰影裡。
什長的心臟,卻猛地跳了一下。他不動聲色地收回手,繼續維持著交割秩序,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周圍,確保無人察覺異樣。
直到所有女眷都登船完畢,跳板被收起,船隻緩緩啟動,巨大的船帆在江風中鼓動,樓船如同巨獸般,緩緩駛離碼頭,消失在夜幕沉沉的江面之上。
周泰下達了撤離的命令。黑冰臺銳士如潮水般退去,碼頭瞬間恢復了寂靜。
什長悄然退到碼頭最黑暗的一個角落,藉著遠處火把投射過來的微弱光芒,緩緩攤開了掌心。
掌心裡,躺著一塊用最普通的粗麻布料摺疊起來的方塊。布料粗糙,帶著一股淡淡的黴味。
他小心翼翼地展開。
布料上,沒有字跡,只有一個用暗紅色絲線繡出的,極其複雜的紋樣。那紋樣,似鳥非鳥,似獸非獸,線條交織,在昏暗的光線下,幾乎與麻布本身的顏色融為一體。它似乎是一隻展翅的飛禽,又似乎是一頭匍匐的兇獸,兼具兇猛與狡黠。
然而,當看清那個紋樣的瞬間,這名在黑冰臺服役十年、見慣了生死與詭秘的鐵血銳士,瞳孔,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
他的呼吸,停滯了。
一股寒意,從腳底板,沿著脊椎,瘋狂地竄上頭頂,讓他的頭皮陣陣發麻。
這個紋樣,他認得。
每一個黑冰臺的核心成員,在入職的第一天,都必須將一個圖案,刻進骨子裡,永世不忘。
那就是眼前這個。
它代表著一個在孫策渡江之前,就已經存在於江東的,一個被認為早已隨著舊主覆滅而徹底消亡的……幽靈。
一個名為“赤隼”的,前朝諜網。
什長死死地盯著掌心那枚彷彿帶著血腥氣的繡符,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後背。
他終於明白,唐瑛費盡心機,不惜血本,甚至不惜與江東之主撕破臉皮,也要在今夜帶走的,究竟是甚麼了。
那不是三千七百二十一個活生生的人。
那是一張,足以顛覆江東,沉睡已久的……鬼網。
而這張網,在今夜,被唐瑛喚醒了。
什長猛地攥緊手心,將那枚繡符死死捏住。他知道,一個驚天動地的秘密,正在他手中,等待被揭開。他必須,立刻,將這個訊息,稟報給主公和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