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書房。
死一樣的安靜。
那架小巧的黃金天平,就擺在書案正中。一端,是象徵著至高權力的王冠;另一端,是一粒微不足道的白米。
此刻,天平微微向米粒那端傾斜。
孫權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一雙碧眸死死盯著那粒米,眼中的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
【誅心!何其惡毒的誅心之策!】
他剛剛用雷霆手段鎮壓了士族,用鐵血政令宣告了新秩序的降臨,以為自己終於將江東的命運,牢牢握在了手中。
可那個女人,連面都未露,只是在城外擺了幾個粥棚,就輕而易舉地將他所有的威嚴與勝利,都放在了這架天平上,用全天下人的目光,進行公開的審判。
“主公!”魯肅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臉上毫無血色,聲音都在發顫,“不行了!城外的流民,已經……已經超過三萬了!而且還在不斷增加!”
“他們……他們都在歌頌‘喬家女菩薩’的恩德!建業城裡,也開始有百姓偷偷出城,去領那不要錢的米粥了!”
魯肅撲到孫權面前,急得眼淚都快下來了:“主公,我們不能再等了!再讓她這麼施粥下去,我們剛剛豎立起來的威信,就蕩然無存了!江東,就只知有喬家,不知有孫氏了啊!”
孫權猛地一拳砸在桌案上,那黃金天平劇烈一晃,王冠險些滾落。
“傳令!”他咬牙切齒地喝道,“命周泰,即刻帶兵出城,將那些粥棚給孤……”
“主公。”
一個平靜的聲音,打斷了他的話。
周瑜不知何時已經坐直了身體,他看著暴怒的孫權,輕輕搖了搖頭。
“然後呢?”他問道,“將粥棚砸了,將施粥之人抓了?讓天下人看看,孫氏之主,容不下一碗給流民活命的米粥?”
孫權的話,卡在了喉嚨裡。
魯肅也愣住了,他喃喃道:“那……那我們也施粥!她設一百個粥棚,我們就設兩百個!比她施得更多,更好!”
“然後呢?”周瑜又看向魯肅,“子敬,我們的府庫,剛剛在價格戰中被掏空。查抄士族的資產,需要時間清點、變現。我們拿甚麼去跟她比?比一天,還是兩天?等我們耗盡最後一點錢糧,她只需停止施粥,這數萬流民,又該由誰來養活?”
魯肅的臉,瞬間垮了下去。
是啊,這是一場從一開始就不公平的戰爭。對方財力通天,而己方,已是外強中乾。
進,是暴君。
跟,是找死。
孫權頹然坐下,一股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再次將他包裹。他發現,自己就像一個被蛛網困住的蟲子,無論怎麼掙扎,都只會讓那張無形的網,收得更緊。
“那你說,該怎麼辦?”他看著周瑜,聲音裡帶上了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周瑜沒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蒼白的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那架天平。
“主公,唐瑛此計,看似無解,實則,她給了我們一份天大的厚禮。”
孫權和魯肅都愣住了。
【厚禮?這他媽是催命符!】
周瑜的目光,落在那粒白米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她用一碗粥,為我們篩選出了江東最需要的人,並將他們,整整齊齊地,送到了我們的城門之外。”
“她問主公,王冠與米,孰輕孰重?”
周瑜抬起眼,那雙鳳眸裡,閃爍著洞悉一切的智慧光芒。
“主-公要回答她的,不是一道選擇題。”
“而是一道應用題。”
“主公要告訴她,告訴全天下的流民——”
“孤,不但能給你們米。孤,還能給你們,產出米的田!”
轟!
石破天驚!
孫權猛地站起身,雙眼圓睜,死死地盯著周瑜,彷彿第一次認識眼前這個男人。
魯肅張大了嘴,腦子裡一片空白,只是下意識地重複著:“田……產米的田?”
周瑜的胸口微微起伏,他強壓下喉頭的腥甜,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傳主公令,於建業四門,張貼告示!”
“其一,成立‘江東招墾司’,由魯肅子敬,親任司正!”
魯肅一個激靈,猛地抬頭。
“其二,盡出七大士族所侵佔之良田百萬畝,凡願入我江東籍、墾荒耕種之流民,皆可按戶授田!男丁三十畝,婦孺十畝!”
“其三,凡登記授田者,官府即刻發放三個月口糧、農具、種籽!所墾之田,首年免賦,次年半賦,三年後,方按‘十稅一’之制,正常繳納!”
“其四,明日午時,主公將親至南門,親自為首批百戶流民,頒發田契!”
周瑜每說一條,孫權的眼睛就亮一分。
當週瑜說完最後一句時,孫權眼中的怒火、迷茫、無力,已經盡數褪去,取而代de的,是火山噴發般的熾熱與興奮!
【妙!妙到毫巔!】
他終於明白了。
唐瑛的“施粥”,是小恩小惠,是無根之萍。它能收買一時的人心,卻給不了一個長久的未來。
而周瑜的“授田”,卻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他給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一個家!一個安身立命的根!
他用唐瑛的“仁義”,做了自己的篩選器;用查抄的“逆產”,做了新政的啟動金;用嗷嗷待哺的“流民”,做了新秩序最堅實的基石!
這一刻,孫權才真正理解了周瑜那句“贏得的,是整個江東”的含義!
這不是一句空話!
這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好!”孫權一掌拍在桌案上,那堅硬的紅木應聲而裂!
他再也不看那架黃金天平一眼,大步向外走去,聲音裡充滿了不容置疑的霸氣與決斷。
“子敬!擬令!即刻昭告全城!”
“周泰!備駕!孤明日,要親手將這江東的未來,交到他們手上!”
魯肅看著孫權那大步流星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看軟榻上臉色蒼白、氣息微弱的周瑜,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兩個人……都是怪物!
一個敢想,一個敢做!
他們不是在與唐瑛鬥法,他們是在拿整個江東,畫一幅前無古人的宏偉藍圖!
……
夜色深沉。
孫權處理完所有政令,再次回到書房時,周瑜已經睡著了。
他呼吸均勻,眉頭卻微微蹙著,彷彿在夢中,依舊在進行著無聲的推演。
孫權放輕了腳步,親自為他拉了拉滑落的毛毯。
他看著這張年輕卻承載了太多重擔的臉,心中百感交集。
【公瑾,有你,是孤之幸,亦是江東之幸。】
他正準備悄然退下,周瑜卻緩緩睜開了眼睛。
“主公。”
“吵醒你了?”孫權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許多。
“不是。”周瑜搖了搖頭,他看著窗外的月色,輕聲道,“主公,授田安民,只是第一步。它解了我們的圍,卻也……遂了唐瑛的意。”
孫權一愣:“此話怎講?”
“她要的,本就不是建業城。”周瑜的眼中,閃過一絲深邃的幽光,“她要的,是讓江東陷入混亂。數萬流民湧入,授田、安置、管理……樁樁件件,都足以耗盡主公未來數年的心力。屆時,她便可從容地在江東之外,布她的局。”
孫權的心,沉了下去。
他光顧著興奮,卻忘了,這背後隱藏的,是巨大的行政壓力和財政黑洞。
“那……”
“所以,我們需要第二步。”周瑜轉過頭,看著孫權,那雙鳳眸裡,竟帶上了一絲……狐狸般的狡黠。
“主公,唐瑛不是喜歡施粥,喜歡當‘女菩薩’嗎?”
周瑜微微一笑,那笑容,讓孫權都感到一陣莫名的心悸。
“那我們就……幫她一把。”
孫權徹底懵了:“幫她?我們怎麼幫她?”
周瑜緩緩坐起身,湊到孫權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輕聲說道:
“主公,明日,您在南門頒發田契之時,可再下一道令。”
“就說……‘喬氏’仁德,感天動地。為助其行善,自即日起,凡入江東境內的所有糧船,若其米糧乃無償捐贈給‘江東招墾司’,用於流民安置者……”
周瑜頓了頓,嘴角的笑意,愈發冰冷。
“……一律,免其九成‘仁義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