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業碼頭。
孫權的第三道政令,如一柄無形的巨錘,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九成“仁義稅”。
這已經不是稅了。
這是宣戰。
是用江東政權這架暴力機器,對唐瑛那通天的資本,發出的最赤裸的咆哮。
短暫的死寂之後,人群中爆發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的歡呼!
“主公英明!”
“孫氏萬年!江東萬年!”
百姓們或許不懂這背後的博弈,但他們能聽懂“查抄家產”、“米價永不逾百錢”意味著甚麼。
這意味著,他們能活下去!
山呼海嘯般的擁戴聲中,一個蒼老而悲憤的聲音,如一盆冷水,驟然潑下。
“主公!萬萬不可啊!”
張昭排開人群,老邁的身軀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他衝到孫權面前,噗通一聲,長跪於地。
“主公!查抄士族,乃是動搖國本!徵收九成重稅,更是與天下商賈為敵!此二舉,無異於自毀長城啊!”
他身後,數名同樣出身士族的官員,也紛紛跪倒,泣不成聲。
“請主公三思!”
“祖宗之法不可廢,士族之心不可寒啊!”
孫權居高臨下地看著跪在自己腳下的張昭,這位輔佐了兄長和他兩代人的老臣。
那雙碧色的眼眸裡,沒有半分動容,只有一片冰冷的湖水。
【又是祖宗之法。】
【又是士族之心。】
他沒有理會張昭,而是轉向身側的周泰,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碼頭。
“傳我將令。”
“命‘黑冰臺’即刻出動,按此名錄,”他揚了揚手中那本週瑜給他的陳舊賬冊,“封鎖七族府邸,清點家產。”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但有反抗、藏匿、阻撓者……”
“格殺勿論!”
“諾!”
周泰躬身領命,轉身一揮手,三百黑冰臺銳士如一道黑色的死亡潮水,瞬間散開,向城中各處撲去。
很快,建業城中,響起了淒厲的慘叫與兵刃交擊之聲。
那是舊秩序在哀嚎。
張昭抬起頭,老臉上滿是絕望與難以置信。
他沒想到,孫權竟會如此決絕,連一絲轉圜的餘地都不給。
“主公!”
他猛地站起身,張開雙臂,攔在了孫權面前,老淚縱橫。
“我江東能有今日,靠的是士族同心,與孫氏共治!您今日斬斷臂膀,他日強敵來犯,誰來為您守衛江東?!”
“老臣為孫家嘔心瀝血兩代,今日,絕不能眼看您走上這條自取滅亡的絕路!”
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主公若要行此暴政,便請先從老臣的屍身上,踏過去!”
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殺,還是不殺?
這是一個比“賣不賣糧”更加艱難的選擇。
張昭,乃江東文臣之首,名望素著。殺了他,等於與整個江東士林為敵。
孫權看著眼前這個狀若瘋狂的老人,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奇異的、近乎悲憫的神情。
他沒有拔劍,甚至沒有動怒。
他只是轉過頭,看向一旁始終沉默不語的周瑜。
“公瑾。”
“臣在。”周瑜微微躬身。
“孤的江東,還容得下這等只知祖宗之法,不知黎民之苦的腐儒嗎?”孫權輕聲問道。
周瑜的臉色依舊蒼白,他輕輕咳嗽了兩聲,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站直了身體。
他看著張昭,聲音幽幽,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寒意。
“主公。”
“新朝之木,需用舊朝之血來澆灌,方能茁壯。”
一句話,宣判了張昭,以及他所代表的那個時代的死刑。
張昭渾身一顫,如遭雷擊。
他死死地盯著周瑜,這個他一直看不起的“武夫”,這個被他視為“倖進小人”的年輕人。
直到此刻,他才終於明白,自己面對的,究竟是何等可怕的怪物。
孫權點了點頭。
他沒有再看張昭一眼,只是對著周泰,下達了最後一道命令。
“張公年邁,為國操勞,以致神志不清。”
他的聲音,冰冷而清晰。
“‘請’他回府,閉門思過。無孤之令,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另,將所有跪地附議者,盡數罷官免職,永不敘用!”
周泰眼中閃過一絲寒芒,一揮手,兩名黑冰臺銳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了已經癱軟如泥的張昭。
“不……不……仲謀!你不能這樣對我!我是子布啊!我是看著你長大的啊……”
張昭的哀嚎聲,越來越遠,最終消失在街角。
那些跪地的官員,則面如死灰,癱在地上,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骨頭。
政治上的死刑,比肉體的死亡,更令人恐懼。
孫權緩緩收回目光,環視全場。
碼頭上,數萬百姓,鴉雀無聲。
所有看向他的目光裡,都只剩下最純粹的……敬畏。
今日之後,江東,將只有一個聲音。
……
黃昏。
都督府。
劫後餘生的書房內,周瑜半靠在軟榻上,身上蓋著一張厚厚的毛毯。
他的呼吸,很輕,很慢。
彷彿稍一用力,就會熄滅。
孫權親自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藥湯,走到榻邊,坐下,用湯匙輕輕攪動著。
他沒有穿君主的袍服,只是一身尋常的玄衣。
那雙碧眸裡的殺伐之氣,盡數斂去,只剩下一種近乎晚輩對長輩的關切與尊敬。
“公瑾,喝藥了。”
周瑜緩緩睜開眼,看著眼前的孫權,嘴角露出一絲苦笑。
“主公……折煞臣了。”
“你我之間,何必如此。”孫權將一勺藥湯,吹了吹,遞到周瑜嘴邊,“今日,辛苦你了。”
周瑜沒有推辭,順從地喝下。
一股暖流,順著喉嚨滑入腹中,讓他蒼白的臉上有了一絲血色。
“臣只是動了動嘴皮子,”他喘息著說道,“真正下定決心,手起刀落的,是主公。”
孫權放下藥碗,沉默片刻,忽然問道:“公瑾,那九成‘仁義稅’,當真可行?”
“不可行。”周瑜的回答,乾脆利落。
孫權一愣。
周瑜看著他,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此稅,本就不是為了收錢。它是一道牆,一道將唐瑛的資本擋在江東之外的牆。更是一份戰書,逼她從幕後,走到臺前。”
“她若想破此局,必不能從‘利’上著手,因為任何利潤在九成重稅面前都毫無意義。她只能……”
周-瑜的話,還未說完。
一名親衛,神色慌張地衝了進來,手中高高捧著一個東西。
“主公!都督!急報!”
親衛單膝跪地,聲音都在顫抖。
“城外……城外喬家的船隊,並未離港!他們……他們從一早開始,就在建業城外的沿江數里,設立了上百個粥棚,向所有從下游逃難而來的流民,免費施粥!”
孫權的瞳孔,驟然收縮。
【好快的反擊!】
唐瑛沒有硬闖他的“牆”,而是直接繞了過去!
她在城外,用最簡單、最直接的方式,收買人心!
一旦城外流民聚集過多,形成規模,那將是比糧價暴漲更可怕的災難!
“而且……他們還命人,送來了這個!”
親衛將手中捧著的東西,呈了上來。
那是一個極為精巧的木製天平。
天平的一端,托盤裡,放著一粒飽滿的白米。
而在另一端,則放著一頂用純金打造的、小巧卻無比精緻的……王冠。
米,與王冠。
孰輕孰重?
唐瑛沒有說一個字,但她的意思,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惡毒,更加誅心。
她是在問孫權。
你這頂剛剛戴穩的王冠,在你治下的子民眼中,比得上一粒能活命的米嗎?
周瑜看著那架天平,久久不語。
最終,他發出了一聲悠長的,無人能懂的嘆息。
“主-公,”他緩緩開口,聲音沙啞,“真正的戰爭……”
“現在,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