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喬府,大喬和小喬迎上來的關切面容,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姐姐,你沒事吧?那孫仲謀……”小喬的話裡帶著幾分警惕。
“他給了我一塊護身符。”唐瑛淡淡地回答,將那塊龍形玉佩交到大喬手中,讓她收好。
看到玉佩,喬安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幾分劫後餘生的喜色:“太好了!有二公子這塊玉佩,都督府那邊,總要收斂幾分!”
唐瑛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頷首,徑直走向自己的內室。
房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她臉上的平靜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凝重。她緩緩攤開手,掌心之中,靜靜地躺著那粒黑得發亮的葵花籽。
【黑葵……】
這個名字,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入她的識海。
袁術的“黑葵”,與主公李玄麾下的“玄甲衛”、曹操的“墨蛟”齊名,是那個時代最頂尖的暗殺與情報組織。但十年前,壽春城破,袁術嘔血而亡,這支力量也隨之煙消雲散,被徹底抹去。
至少,明面上是如此。
【一個覆滅了十年的組織,為甚麼會出現在建業?】
【那個孩童,是試探,也是警告。】
【他們,在找我。或者說,在找我所代表的‘蘇璃’。】
唐瑛的指尖,輕輕捻起那粒葵花籽。
冰涼,堅硬。
一個念頭,如閃電般劃過腦海。
王翳!
那個被喬安暗哨認出的“墨蛟”校尉,曾經也是袁術麾下的死士!
這絕非巧合!
周瑜用她做餌,釣出了曹操的“墨蛟”,卻沒想到,這潭水裡,還潛伏著袁術的“黑葵”!
建業城,這座江東的心臟,不知不覺間,已經成了三方甚至四方勢力的角鬥場。而她,正處在風暴的最中心。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主公,你若在此,怕是也會興奮起來吧。】
唐瑛非但沒有感到恐懼,心中反而升起一股冰冷的興奮。
棋盤上的棋子越多,變數就越多,她能騰挪的空間,也就越大。
“咚咚。”
敲門聲響起,是喬安。
“小姐,您……沒事吧?”老管家的聲音裡透著擔憂,他顯然察覺到了唐瑛歸來後的異常。
“進來。”
喬安推門而入,看到唐瑛正坐在燈下,神情專注地看著甚麼。
“小姐,您似乎有心事?”
“喬伯,”唐瑛抬起頭,目光清冽,“我問你,當年袁術覆滅後,他麾下的那些部將、謀士,除了被曹操收編和戰死的,還有哪些流落到了江東?”
喬安一愣,不明白小姐為何突然問起這個。但他還是努力回憶道:“當年壽春大亂,確實有不少人南渡求生。孫將軍仁厚,也收留了一些,大多打散編入了各部,或者給了些田產,讓他們安家落戶……只是,這些人大多不得重用。”
“不得重用……”唐瑛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眼中精光一閃。
她站起身,從袖中取出那份喬安白天交給她的商鋪名冊。
“把燈,再拿近一些。”
“是。”
燭火下,唐瑛的手指,在那份寫滿了商鋪字號與價格浮動的名冊上,緩緩劃過。
米、糧、布、鹽……
這些是百姓的生計,也是一座城池的血脈。
她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糧”這一欄。
“長豐米行、裕年糧鋪、金谷倉……”她一個一個地念著名字,指尖在紙上輕輕敲擊。
喬安看著她,滿心不解。都甚麼時候了,小姐為何還盯著這些商賈之事?
突然,唐瑛的指尖,停在了其中一個名字上。
“‘四海糧行’。”
她的聲音很輕。
喬安湊過去看了一眼,解釋道:“小姐,這家糧行是近兩年才開的,老闆姓紀,為人很低調。只是……他家的糧價,一直比別家要略低一成,而且貨源充足,從未斷過。老奴也覺得奇怪,所以特意標了出來。”
“姓紀……”唐瑛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喬伯,你可還記得,袁術麾下,有一位上將,名叫紀靈?”
喬安渾身猛地一顫,失聲道:“紀……紀靈將軍?!他不是……不是在與劉備軍的廝殺中,被張飛斬於馬下了嗎?”
“是,紀靈是死了。”唐瑛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四海糧行”四個字,彷彿要將它看穿,“可他有個侄子,名為紀衡,當年在袁術軍中,掌管的,正是……後勤糧草。”
【轟!】
喬安的腦子裡,如同炸開一個驚雷!
他呆呆地看著唐瑛,看著那張在燭火下明明滅滅的清麗臉龐,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一個覆滅十年的勢力。
一個掌管糧草的後人。
一家貨源充足、價格低廉的神秘糧行。
一粒代表著“黑葵”的葵花籽。
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在唐瑛的口中,被瞬間拼湊成了一副令人不寒而慄的完整圖景!
“他們……他們沒散!”喬安的聲音都在發抖,“他們一直都在!他們用糧行做掩護,在江東……在吳侯的眼皮子底下,重新聚集起來了!”
“比那更糟。”唐瑛的聲音,冷得像冰。
“糧草,是軍隊的命脈。一個能讓糧價一直低於市價一成的勢力,你以為,他們靠的是甚麼?”
喬-安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他想到了一個唯一的、卻也最可怕的可能。
“他們……他們有自己的屯田!而且規模,絕對不小!”
唐瑛緩緩點頭,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一個在江東擁有秘密屯田,掌握著一支精銳暗殺組織,並且心懷故國之恨的龐大潛伏勢力……”
她抬起眼,看著已經驚駭到無以復加的喬安,一字一頓地說道:
“喬伯,你現在還覺得,周瑜要對付的,僅僅是曹操的幾條‘墨蛟’嗎?”
喬安徹底說不出話了。
他引以為傲的經驗與忠誠,在眼前這位女子那洞穿一切的智慧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
他現在才明白,甚麼周瑜,甚麼曹操,在這股潛伏了十年的“前朝”勢力面前,或許都只是冰山一角的麻煩!而小姐她……她僅僅用了一夜之間,就看穿了這一切!
這……這還是人嗎?
這簡直就是“玄門”傳說中,能窺探天機的……神!
“小姐……老奴……老奴……”喬安“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這一次,是徹底的心悅誠服,是發自靈魂深處的敬畏。
“起來吧。”唐瑛將名冊收起,神情恢復了古井無波的平靜,“棋局,變得有趣起來了。”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看向外面深沉的夜色。
周瑜的網,孫權的玉,曹操的鉤,現在,又多了一株袁氏的“葵”。
所有人都想把她當成棋子,卻不知,她最擅長的,就是將自己,變成那隻可以撬動整個棋盤的手。
“小姐,那我們……接下來該怎麼辦?要不要……把這個訊息,透露給二公子,或是……都督府?”喬安顫聲問道。在他看來,這已經是遠超喬家能處理的範疇了。
“不。”唐瑛搖頭。
“告訴他們,就等於把主動權,交了出去。”
她轉過身,清冷的月光,為她披上一層銀霜,那雙眼眸,亮得驚人。
“獵物,已經全都入場了。”
“現在,是時候讓獵人們知道,誰,才是這場狩獵中,真正的主宰。”
她看著喬安,下達了一個讓他心臟幾乎停跳的命令。
“喬伯,你派人,去‘四海糧行’,送一份請柬。”
“請……請柬?”
“對。”唐瑛的嘴角,勾起一抹無人能懂的笑意,“就說,喬府新來的蘇璃姑娘,聽聞紀老闆樂善好施,想請他明日過府一敘,共商……開倉賑濟全城貧民之事。”
喬安的眼睛,瞬間瞪得像銅鈴!
開倉賑濟?!
這……這不是要把“四海糧行”直接架在火上烤嗎?!
唐瑛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她緩緩攤開手,那粒黑色的葵花籽,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
“送請柬的時候,記得,把這個‘信物’,一併奉上。”
“告訴他,故人之後,前來拜訪。”
“想談的,是‘鳳鳴’之後,天下糧倉的歸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