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牆之上,風停了。
那股鹹腥的潮氣,似乎也凝固在了空氣中,混雜著城內飄來的焦糊味與血氣,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氛圍。
陳登癱坐在冰冷的城磚上,目光呆滯。
他聽不見身邊親兵的驚呼,也感受不到父親陳珪那一聲悠長的嘆息。他的世界裡,只剩下那一個聲音。
“入城!”
那聲音不高,卻像一道天雷,劈碎了他所有的驕傲與僥倖。
城下,陷陣營的黑色洪流沒有發出任何雜亂的聲響,只有甲葉碰撞的沉悶節奏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他們沒有像尋常軍隊那樣衝向府庫搶掠,也沒有衝入民居施暴。
他們如同一柄冰冷而精準的手術刀,分化成數十股小隊,迅速接管了城中各處要道、武庫、糧倉以及……鹽倉。
沒有反抗。
或者說,任何試圖反抗的,都在第一時間被那黑色的盾牆碾成了齏粉。
城內的守軍,在看到城門洞開、陷陣營入城的那一刻,就已經徹底喪失了鬥志。他們扔下兵器,跪在路邊,瑟瑟發抖,像一群等待審判的羔羊。
高順走在廣陵城的主道上,鐵面之後的目光,平靜無波。
他身後,跟著兩隊親兵,以及……一個穿著錦衣,渾身沾滿血汙的商人。那商人正是為他們開啟城門的內應,此刻他正亦步亦趨地跟在高順身後,臉上堆滿了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不斷地指點著城中各處關鍵所在。
高順沒有理他,徑直走上了城樓。
“踏,踏,踏。”
沉重的軍靴踩在石階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陳登的心臟上。
他抬起頭,看到了那個如同鐵塔般的身影。
“陳府君。”高順的聲音,不帶一絲感情,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實,“廣陵,已入我主之手。”
“我……我……”陳登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些甚麼,卻發現喉嚨裡像是被塞了一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倒是他身後的陳珪,對著高順,長長一揖,聲音蒼老而沙啞:“成王敗寇,無話可說。只求將軍看在廣陵十數萬百姓的份上,莫要多造殺孽。”
高順的目光,從陳珪身上掃過,停留了一瞬。
“我主之令,只誅首惡,脅從不問,百姓無辜。”他緩緩說道,“陷陣營的刀,只斬該斬之人。”
說完,他的目光,重新落回陳登身上。
“你,就是首惡。”
陳登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得乾乾淨淨。他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一種困獸般的瘋狂與不甘。
“我不服!”他嘶吼道,“我陳登自問守土有方,愛民如子!我廣陵與你河北無冤無仇,你憑甚麼說我是首惡!憑甚麼!”
“憑甚麼?”高順的語氣裡,終於有了一絲波瀾,那是一種近乎憐憫的冰冷,“憑你自作聰明,暗通曹操,欲引其為援,圖謀徐州。”
【他怎麼會知道?!】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神雷,在陳登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他與曹操的聯絡,乃是絕密!信使都是自己的心腹死士,走的也是最隱秘的路線!李玄遠在河北,怎麼可能……
“不可能……你……你胡說!”陳登的聲音都在發顫。
高順沒有與他爭辯。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女聲,從高順身後傳來。
“你派往兗州的信使,叫陳六,於三日前,在下邳東郊的一處密林裡,失足墜馬,摔死了。”
唐瑛不知何時,也登上了城樓。她摘下了臉上的銀質面具,那張清冷絕美的臉上,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她手中,把玩著一枚小小的蠟丸。
“信,在這裡。”她將蠟丸,輕輕拋到了陳登的面前。
蠟丸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陳登的腳邊。
陳登呆呆地看著那枚蠟丸,那是他親手封上的,上面的火漆印記,是他陳家的私印!
他渾身的力氣,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自以為天衣無縫的謀劃,在別人眼中,從頭到尾就是一場透明的鬧劇。
“你……你們……”他抬起頭,看著唐瑛,又看了看高順,眼神裡只剩下無盡的恐懼,“你們……到底是甚麼人?”
唐瑛沒有回答他,只是緩步走到城垛邊,望著海面上那支龐大的黑色艦隊,輕聲說道:“有人在下棋,有人是棋子。而你,陳府君,連做棋子的資格都沒有。”
“你只是……棋盤邊,一顆礙事的灰塵罷了。”
噗——
陳登再也撐不住,一口鮮血猛地噴了出來,整個人向後仰倒,徹底昏死過去。
誅心之言,莫過於此。
陳珪閉上眼睛,兩行老淚,從他滿是皺紋的眼角滑落。他沒有去看自己的兒子,只是對著高順和唐瑛,再次深深一揖。
“陳氏,敗了。”
……
半個時辰後,太守府。
這裡沒有受到任何波及,陷陣營計程車兵已經接管了所有防務,府內的僕役侍女,都被集中看管,無人傷亡。
高順坐於主位,唐瑛坐於一旁。
陳珪被“請”了過來,他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神色雖然依舊灰敗,卻比在城樓上時,多了幾分鎮定。
“陳老先生。”唐瑛率先開口,她親自為陳珪倒了一杯茶,“我主素來敬重名士,陳氏乃海內望族,元龍先生更是名滿天下。今日之事,實非我主所願。”
陳珪端起茶杯,苦笑一聲:“勝者之言,何其從容。唐姑娘不必如此,老朽還沒糊塗到那個地步。”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唐瑛:“老朽只想知道,李玄……你家主公,他究竟想做甚麼?他要廣陵,究竟是為了甚麼?”
這才是他最想不通的地方。
為了鹽?為了糧?為了地盤?
這些東西,曹操能給,劉備能給,孫策也能給。為何李玄要用這種石破天驚的方式,直接掀了桌子?
唐瑛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伸出纖細的手指,在茶杯裡蘸了點水,在桌面上,畫出了三樣東西。
一塊方印。
一袋糧食。
一艘船。
“曹操、劉備、孫策,他們現在,都在為了這東西,打得頭破血流。”唐瑛指了指那塊方印的圖案。
“而我主,要的,是這個。”她又指了指那袋糧食。
陳珪看著那袋糧食,若有所思。
“但糧食,只是為了餵飽士兵。餵飽士兵,是為了……”唐瑛的手指,最後落在了那艘船的圖案上。
她的聲音,變得輕渺而又宏大。
“是為了,讓這艘船,能去到任何它想去的地方。”
陳珪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著那艘船的圖案,又下意識地抬頭,望向府外,望向那片停泊著黑色艦隊的海洋。
一個無比瘋狂,卻又無比合理的念頭,瞬間擊中了他。
李玄的目光,早已不在淮南,不在中原,甚至……不在這一片小小的陸地之上!
他要的,是星辰大海!
【瘋子……真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陳珪的手,劇烈地顫抖起來,茶水灑了一桌。他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子,第一次,從心底裡感到了一股名為“恐懼”的情緒。
與這樣的敵人為敵,不是敗了,而是根本沒有贏的可能。
就在這時,一名陷陣營的傳令兵,快步從門外走入,單膝跪地。
“啟稟將軍,主公旗艦傳來最新將令!”
高順和唐瑛同時精神一振,齊齊站起。
“念!”
傳令兵從懷中取出一卷令書,高聲宣讀:
“陷陣營即刻接管廣陵鹽場,三日之內,將所有庫存官鹽,悉數裝船!”
“蒼龍水師,清點戰損,補充給養,原地待命!”
高順點了點頭,這都在意料之中。
然而,傳令兵念出的下一句話,卻讓在場的所有人,包括高順和唐瑛,都瞬間愣在了原地。
“三日之後……”傳令兵的聲音頓了頓,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這道命令,他嚥了口唾沫,用盡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所有艦船,除留下三十艘運鹽船外,其餘……就地自沉!片帆不得入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