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風吹過,帶著護國寺裡飄來的淡淡檀香。
那幾個平日裡橫行霸道的紈絝子弟,連滾帶爬,互相攙扶著,消失在了山路的盡頭,狼狽得像是被猛虎追趕的野狗。
周圍的香客們,從驚懼中回過神來,看著場中那個手提板斧,淵渟嶽峙的壯漢,眼神裡都充滿了敬畏與感激。
可許褚的注意力,卻完全不在他們身上。
他的胸膛還在劇烈地起伏,方才的怒火漸漸散去,一股更加洶湧的侷促感,從四面八方湧來,將他牢牢包裹。
他看著不遠處那輛青布馬車,看著車前那個受驚不小的女子,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
“你沒事吧?”
這四個字在舌尖上滾了三圈,就是吐不出來。
他怕自己一開口,又說出甚麼“你擋著我路了”之類的蠢話。
於是,千言萬語,最後只化作一個動作。
他撓了撓後腦勺,對著張婉兒,咧開嘴,憨厚地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那張素來寫滿“生人勿近”的剛毅臉龐上,顯得有幾分傻氣,卻也乾淨得像山間的一汪清泉,不含半點雜質。
張婉兒看著他臉上的笑容,那顆因驚嚇而狂跳的心,竟奇蹟般地平復了下來。她那雙還帶著幾分驚惶的眸子裡,也漸漸漾起了一抹淺淺的笑意。
那笑容,如春風拂過冰面,如雨後初晴的虹,明媚而動人。
她對著許褚,輕輕地,盈盈一福。
沒有言語,但這一笑,一拜,勝過了千言萬語。
許褚看懂了。
他那張黝黑的臉,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燙。他像是完成了甚麼天大的任務,重重地鬆了口氣,扛起地上的木柴,拎起斧頭,對著張婉兒又咧嘴笑了笑,然後轉過身,邁開大步,朝山下走去。
這一次,他沒有跑。
他的步伐沉穩而有力,那高大的背影,在張婉兒的眼中,彷彿能撐起一片天。
不遠處的馬車裡,呂玲綺透過車簾縫隙,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她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靠在柔軟的墊子上,只覺得比自己打贏了一場惡仗還要疲憊。
“主公,大功告成。”她轉過頭,輕聲說道。
李玄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她的身旁,正含笑看著窗外那副無聲勝有聲的畫面。
“嗯。”他點了點頭,收回目光,看著呂玲-綺那張寫滿了“疲憊”與“如釋重負”的俏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是時候,派個真正的媒人,上門提親了。”
三日後,兵部侍郎張昭的府邸,迎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貴客。
當管家連滾帶爬地跑進書房,結結巴巴地喊出“大……大將軍親臨!”的時候,正在臨摹字帖的張昭,手一抖,一滴濃墨,毀了整幅心愛的作品。
但他已經顧不上了。
大將軍?李玄?
他親自來了?
張昭腦子裡一片轟鳴,來不及多想,連忙丟下筆,整了整衣冠,快步迎了出去。
府門外,李玄一身儒雅長袍,正含笑而立,他身後沒有帶甲士,只跟著王武一人,看起來不像是權傾天下的國之棟樑,倒更像是來訪友的翩翩公子。
“下官張昭,不知大將軍駕到,有失遠迎,罪該萬死!”張昭一揖到底,姿態放得極低。
“張侍郎不必多禮。”李玄親自上前,將他扶起,“今日我非為公事,而是為私事而來,冒昧登門,還望海涵。”
私事?
張昭心裡咯噔一下,更加摸不著頭腦了,只能恭敬地將李玄請入正堂,命人奉上最好的香茗。
兩人分賓主坐下,李玄沒有繞圈子,開門見山。
“我今日來,是想為我麾下一員愛將,向張侍郎求一門親事。”
張昭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
求親?向我?
他腦中瞬間閃過長安城裡那些王孫貴胄的臉,卻又覺得不對。那些人,何須勞動大將軍親自出面?
“不知……大將軍說的是哪位青年才俊?”他小心翼翼地問道。
李玄微微一笑:“此人張侍郎也見過,他姓許,名褚,字仲康。”
許褚?
張昭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那個名字,他當然聽過。虎衛軍統領,主公心腹,有萬夫不當之勇。前幾日,女兒在護國寺遇險,也正是此人出手相救。
於情於理,他都該感激。
可……那是個武夫啊!
張昭骨子裡,還是有著文人的清高和固執。他愛女如命,總想著為她尋一個文武雙全,知書達理的佳婿。而許褚,在他印象裡,就是一個只知舞刀弄槍的赳赳武夫。
女兒若是嫁了他,兩人話都說不到一處,哪還有甚麼琴瑟和鳴的樂趣?
他臉上的那絲猶豫,自然沒能逃過李玄的眼睛。
“張侍郎可是覺得,仲康一介武夫,配不上令嬡這朵書香門第的解語花?”李玄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卻讓張昭的心猛地一跳。
“下官不敢!”他連忙起身告罪。
“坐。”李玄擺了擺手,“我知你心意。長安城裡的公子哥,能吟詩作對者,沒有一百,也有八十。但亂世之中,詩詞歌賦,能當飯吃,還是能擋刀槍?”
“仲康此人,看似粗獷,實則赤誠。他對我的忠心,便是磐石,也難及萬一。他對朋友的義氣,便是高山,也難比其重。這樣的人,或許不懂甚麼風花雪月,但他能給婉兒的,是這世上最安穩的依靠,是一堵能為她遮擋一切風雨的牆。”
李玄放下茶杯,看著張昭,目光變得深邃。
“我視仲康如手足,視婉兒如自家小妹。此樁婚事,若能玉成,不僅是他們二人的幸事,於你我君臣之間,也是一段佳話。張侍郎,你以為呢?”
這番話,軟硬兼施,恩威並重。
既點出了許褚的忠誠與可貴,又抬高了張婉兒的地位,最後,更是將這門婚事,上升到了君臣情誼的高度。
張昭聽得額頭冒汗,哪裡還有半點拒絕的餘地?
更何況,女兒這幾日的神情,他也看在眼裡。那副魂不守舍,時而臉紅,時而淺笑的模樣,分明就是少女懷春。
他心中長嘆一聲,罷了,罷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
或許,這頭猛虎,真的能護住他那朵嬌弱的薔薇。
想通了此節,張昭站起身,對著李玄,再次深深一揖。
“承蒙大將軍厚愛,能為小女覓得如此佳婿,是她三生修來的福分,也是我張家的榮幸。下官……應下了!”
李玄聞言,哈哈大笑。
半月後,一場盛大的婚禮,轟動了整個長安城。
出嫁的,是兵部侍郎的掌上明珠。
迎親的,是大將軍麾下第一猛將。
保媒的,是當朝大將軍本人!
這三條加在一起,足以讓全城的百姓都為之津津樂道。
婚禮當天,十里紅妝,從張府一直鋪到了許褚的新府邸。送親的隊伍,是張侍郎請來的文人雅士,一個個風度翩翩。而迎親的隊伍,則是許褚麾下的虎衛軍將士,一個個盔明甲亮,煞氣沖天。
文弱的書生,與彪悍的軍士,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奇異而又和諧的風景線。
最高興的,莫過於那些虎衛軍的糙漢們。他們簇擁著自己的將軍,一路上敲鑼打鼓,吼聲震天,比自己娶媳-婦還要興奮。
許褚騎在高頭大馬上,身穿一身嶄新的大紅喜袍,胸前掛著大紅花。
他渾身僵硬,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一張黑臉憋成了紫紅色,比上陣殺敵還要緊張百倍。
當他按照禮節,將那蒙著紅蓋頭的新娘子,從花轎中抱出,穩穩地抱進府門時,整個長安城都沸騰了。
猛虎配薔薇,這樁由大將軍親自促成的姻緣,在所有人眼中,都成了一段天作之合的佳話。
婚宴之上,賓客雲集。
呂玲綺坐在女眷席的一個角落裡,沒有像往常一樣穿著方便行動的勁裝,而是換上了一襲淡紫色的長裙。
她端著酒杯,看著不遠處,許褚正被一幫同袍灌酒,他笨拙地推拒著,臉上卻洋溢著一種傻乎乎的幸福。而另一邊,透過屏風的縫隙,她能看到新娘子張婉兒的身影,嫻靜而美好。
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副熱鬧而又溫馨的畫面,比她在戰場上斬將奪旗,還要讓人心生滿足。
這是一種完全不同的成就感。
一種……創造幸福的成就感。
她低頭,看著自己那雙握慣了兵器的手。
原來,這雙手,不僅能帶來死亡與征服,也能……牽起紅線,促成姻緣。
她心中的那股名為【紅鸞】的奇妙力量,隨著這場婚禮的圓滿,變得前所未有的活躍與溫熱。
一個念頭,在她腦海中,悄然浮現。
這能力……似乎,比她想象中,還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