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街之上,烈焰升騰,將冰冷的雨水都染上了一層滾燙的橘色。
一輛寬大而樸素的馬車,靜靜地停在火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像是一艘準備駛離地獄的孤舟。
王武扶著早已魂不附體的嚴氏,將她半推半扶地送上了馬車。車簾掀開的瞬間,裡面露出的乾淨軟墊,與車外泥濘血腥的街道,形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呂玲綺沒有動。
她站在車前,任由夾雜著草木灰的雨水打在臉上。她最後回頭,望向那座她生活了數月的府邸。
那裡,曾是她的家。
如今,沖天的火光正從每一個窗欞中噴湧而出,熟悉的亭臺樓閣在烈焰中扭曲、哀鳴,然後轟然坍塌,化作漫天飛舞的火星。
這座城,完了。
她的家,沒了。
一種巨大的空洞感,攫住了她的心臟。
“玲綺……”車廂裡,傳來母親帶著哭腔的,微弱的呼喚。
呂玲綺的視線,從那片火海移開,落到了母親蒼白而哀求的臉上。她的母親,那個曾經在後宅中說一不二的溫侯夫人,此刻像一個無助的孩子,蜷縮在車廂的角落裡,用一雙滿是祈求的眼睛望著她。
那眼神,像一根針,扎進了呂玲綺心裡最深的地方。
她緩緩地轉過身,看向那個男人。
李玄就站在不遠處,一個虎衛為他撐著傘,將風雨擋在身外。他依舊是一身青袍,在這片血與火的背景中,乾淨得不染塵埃。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安靜地看著她,像是在欣賞一幅畫,又像是在等待一件物事的塵埃落定。
呂玲綺的嘴唇動了動,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了幾個沙啞的字。
“你要帶我們去哪?”
李玄沒有回答,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馬車。
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的姿態,意思很明確:你沒有資格提問,只有服從的份。
這種徹頭徹尾的無視,比任何羞辱性的言語都更傷人。呂玲綺的胸口劇烈起伏,那雙剛剛被淚水沖刷過的眼睛裡,再次燃起了憤怒的火苗。
她憑甚麼要跟他走?
他是誰?
他憑甚麼決定她們母女的命運?
可是,這些問題在腦海中盤旋,卻一個字也問不出口。因為答案,就擺在眼前。
憑他身後的那些黑甲銳士,憑他能輕易地在曹操的大軍中,將她們“救”走,更憑他能用三言兩語,就擊潰母親所有的心理防線。
她所有的倔強,所有的不甘,在這個男人絕對的實力和佈局面前,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無力。
她又看了一眼車廂裡的母親。
如果自己不上去,這個男人會怎麼做?殺了自己?還是……殺了母親來逼迫自己?
她不敢想下去。
她忽然明白了,自己已經沒有了任性的資格。從父親拋下她們,從母親開啟北門的那一刻起,她們母女的命運,就已經不再由自己掌控。
她可以死,但母親不能。
那個背叛了丈夫,將一切都賭上的女人,如今唯一的指望,就是自己能活下去。
呂玲綺緩緩地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那不屈的火焰已經熄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燼。
她挺直了脊背,這是她作為呂布之女,最後的驕傲。
然後,她一言不發,邁開腳步,登上了馬車。
當她坐進車廂,厚重的車簾落下,隔絕了外界所有的光與聲。
車廂內,陷入一片黑暗。
嚴氏再也忍不住,一把抓住女兒冰冷的手,壓抑的哭聲從喉嚨裡溢位,身體不住地顫抖。
呂玲-綺沒有動,也沒有說話。她任由母親抓著自己的手,只是將臉轉向車窗的方向,透過簾子的縫隙,看著外面飛速倒退的火光。
那張曾經寫滿剛毅的俏臉上,此刻空空如也,沒有任何表情。
“吱呀——”
車輪轉動,馬車開始緩緩前行,沉重的車輪碾過碎石和不知名的障礙物,發出沉悶的聲響。
車外,李玄將手中的油紙傘遞給王武,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備好的戰馬。
他沒有再看那輛馬車一眼,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出城,不要停留。”
“是!”
王武等人立刻行動起來,十幾名虎衛簇擁著馬車,如同一道黑色的潮水,悄無聲息地融入了濮陽城混亂的街道。
李玄立馬於長街之上,回頭看了一眼那座還在燃燒的城主府,又望向了城中另一處,曹操臨時帥帳所在的方向。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微不可查的弧度。
曹孟德,這份大禮,希望你喜歡。
他能想象到曹操此刻的表情,一定很精彩。費盡心機,折損了兵馬,好不容易破了城,結果最重要的戰利品,卻被自己從眼皮子底下給順走了。
這種感覺,一定比吃了個蒼蠅還難受。
不過,這只是個開始。
他的目光,彷彿穿透了時空,落在了那輛正在遠去的馬車上。
【姓名:呂玲綺】
【核心詞條:虎女(紫色)】
【隱藏詞條:紅鸞(金色,未啟用)】
【狀態:心防崩潰,歸屬感極低,怨恨(對李玄、曹操、嚴琳…),啟用條件未完全滿足…】
李玄的眼神閃動了一下。
還不夠。
僅僅是身體上的帶走,遠遠不夠。他要的,是這個女孩從身到心,徹徹底底的臣服。只有那樣,這枚珍貴的金色詞條,才能真正為他所用。
“走吧。”
他雙腿一夾馬腹,戰馬發出一聲低嘶,追上了前面的車隊,很快便消失在了長街的盡頭。
……
馬車在顛簸中,駛出了濮陽的東門。
城內那震天的喊殺聲、淒厲的哭嚎聲,漸漸被拋在了身後,最終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車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嚴氏已經停止了哭泣,只是用一種近乎麻木的姿態,緊緊地靠著自己的女兒,彷彿只有這樣,才能汲取到一絲安全感。
呂玲綺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那些熟悉的田野、樹林在黑暗中飛速掠過。
這裡是兗州,是她父親剛剛丟掉的地盤。
他們要去哪?長安嗎?那個傳說中,被這個男人治理得如同世外桃源的帝都?
去了那裡,又會怎麼樣?
是被囚禁在深宅大院,成為他眾多戰利品中的一個,終日以淚洗面,了此殘生?
一想到這種可能,她的心就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不。
絕不能這樣。
她是呂布的女兒。
她的身體裡,流著那個天下第一武將的血。
她可以妥協,可以忍耐,但絕不能像菟絲花一樣,任人擺佈。
良久的沉默之後,黑暗中,呂玲綺忽然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平穩,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冷靜。
“我父親,會來救我們的。”
這句話,像一塊小石子,投進了死寂的潭水中。
嚴氏的身體猛地一僵,她抬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的女兒。
她以為女兒已經徹底認命了。
車外,與馬車並駕齊驅的李玄,耳朵微微一動。
馬車的隔音效果很好,但以他的耳力,車內那句低語,依舊清晰地傳了過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車窗,臉上露出了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
有意思。
這隻小老虎的爪子,比他想象的,要鋒利一些。
不過,這樣才好。
太容易馴服的寵物,玩起來,未免也太無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