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一聲脆響,在大帳內突兀地響起。
那捲用上好青竹製成的竹簡,在馬騰的手中,竟被硬生生捏得迸裂開來,幾根尖銳的竹刺扎進了他的掌心,滲出絲絲血跡。
他卻渾然不覺疼痛。
沉重的喘息聲,如同破舊的風箱,在死寂的大帳裡迴盪。馬騰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額角的青筋一根根賁張凸起,像是要從皮肉下鑽出來。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手中那捲已成碎片的“罪證”,瞳孔收縮成了兩個危險的針尖。
站在下方的親兵隊長,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從未見過自家將軍如此失態的模樣。那是一種被最信任之人從背後捅了一刀的憤怒,混雜著無法置信的驚駭。他恨不得自己立刻變成一根柱子,好讓將軍忽略自己的存在。
“離間計……”
許久,馬騰的喉嚨裡,才擠出這三個字。聲音沙啞,乾澀,彷彿兩塊生鏽的鐵片在摩擦。
作為在西涼這片血腥土地上摸爬滾打了半輩子的梟雄,他不是沒見過陰謀詭計。李玄那小子,以狡詐聞名天下,用這種老掉牙的離間計,再正常不過。
理智在瘋狂地告訴他,這是假的,這一定是假的!
可是……
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那破碎的竹簡上。那筆跡,那入木三分的筆鋒,那字裡行間透出的熟悉感……他閉上眼睛,都能想起韓遂當年在他面前,就是用這種筆跡,寫下了結為異姓兄弟的盟書。
還有信中的內容……
那種諂媚的語氣,那種賣友求榮的果決,那種將別人的一切都當成自己進身之階的無恥……太像了,簡直就是從韓遂的骨子裡扒出來的!
如果說這些還只是讓他懷疑,那麼信中最後那句話,則徹底擊潰了他理性的防線。
“……馬超、馬雲祿,當生擒活捉,一併獻於將軍……”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上,燙得他靈魂都在顫抖。
超兒……雲祿……
那是他的驕傲,是他生命的延續,是他馬騰在這亂世中唯一不可觸碰的逆鱗!
他可以容忍韓遂的貪婪,可以容忍他的背信棄義,甚至可以容忍他當年殺害自己妻兒的血仇。因為在亂世,利益至上,這些都可以為了更大的圖謀而暫時放下。
但他絕不能容忍,有人將主意打到他這一雙兒女的身上!
韓遂……文約……你當真敢如此?!
一股陳年的怨恨,如同深埋地下的岩漿,猛地噴湧而出。他想起了多年前,韓遂是如何背棄盟約,與王國聯手,最終導致自己家破人亡。那血淋淋的一幕,是他一生的夢魘。
猜忌的種子,一旦被這滾燙的血仇澆灌,便以一種瘋長的姿態,瞬間在他心中盤根錯節,枝繁葉茂。
他開始不受控制地回想這次出兵以來的種種細節。
為甚麼每次攻城,韓遂的部隊總是慢人一步?
為甚麼昨日許褚出城挑戰,韓遂的部將只是在一旁觀望,並未全力夾擊?
為甚麼……為甚麼他看自己的眼神,總感覺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算計?
之前所有被他忽略的細節,此刻都變成了韓遂心懷鬼胎的鐵證!
“呼……呼……”馬騰的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睜開眼,血紅的眼珠裡,理智與怒火在瘋狂交戰。
“來人!”他嘶吼道。
“將軍!”帳外親兵立刻衝了進來。
“去,把少將軍叫來!快!”
不多時,一身戎裝的馬超大步流星地走進了大帳。他剛從校場回來,身上還帶著一股汗水與兵刃的鐵腥味。
“父親,您找我?”
他看到馬騰那張陰沉得快要滴出水的臉,以及地上散落的竹簡碎片,心中一凜,知道出事了。
馬騰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那幾片帶著血跡的竹簡,扔到了馬超的腳下。
馬超疑惑地撿起一片,只看了一眼,他那張俊朗的臉龐,瞬間佈滿了寒霜。
“這是……韓遂老賊的字?”
馬騰閉上眼,用一種極度疲憊又壓抑著無盡怒火的語調,將信中的內容,一字一句地複述了一遍。
每多說一個字,馬-超身上的殺氣就濃重一分。
當馬騰說到最後,提到他和馬雲祿的名字時,馬超再也無法抑制心中的狂怒。
“噌!”
他腰間的佩劍應聲出鞘,劍鳴聲尖銳刺耳。
“這個背信棄義的老狗!我現在就去擰下他的狗頭!”馬超雙目赤紅,狀若瘋虎,提著劍轉身就要往外衝。
“站住!”
馬騰一聲暴喝,如同晴天霹靂,震得整個大帳嗡嗡作響。
馬超的腳步硬生生頓住,他猛地回頭,不解地看著自己的父親:“父親!這老賊都要把我們賣了,還要孩兒忍到何時?”
“蠢貨!”馬騰指著他的鼻子罵道,“你現在衝過去,不正好就中了李玄的奸計嗎?你拿甚麼證據去質問他?就憑這封來路不明的信?”
馬超被罵得一愣,胸中的怒火彷彿被一盆冷水澆下,卻依舊不甘地說道:“可是……可是這筆跡……”
“筆跡可以偽造!這天下能人異士何其之多!”馬騰的聲音依舊嚴厲,但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一絲底氣不足。
他走到地圖前,死死地盯著武功城的方向,彷彿要將那座城池看穿。
“李玄這小子,是想逼著我們自亂陣腳,他好坐收漁翁之利!”
話雖如此,他的手卻不自覺地握成了拳頭。
大帳內再次陷入了壓抑的沉默。
馬超站在原地,握著劍柄的手因為過度用力,骨節都有些發白。他知道父親說得有道理,但那股被背叛的屈辱感,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臟。
許久,馬騰轉過身來,他臉上的暴怒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冰冷的陰沉。
“超兒。”
“孩兒在。”
“傳我將令,從今夜起,將我們的營寨與韓遂的大營,徹底分離開。兩營之間,增設三道壕溝和鹿角,任何人不得隨意往來。”
馬超心中一震,他明白,父親雖然嘴上說著是離間計,但心裡,已經信了七八分。這道命令,無異於宣告了這個聯盟的貌合神離。
“還有,”馬騰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讓你麾下的鐵騎,全部收縮回中軍大營,人不上甲,馬不離鞍,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孩兒明白!”馬超重重地點頭,他知道,這是在防備了。不光是防備李玄,更是在防備那位“盟友”。
“最後,加強我們營地四周的巡邏,尤其是……靠著韓遂大營的那一面,巡邏隊增加一倍。”馬騰一字一頓地說道。
一道道命令,從馬騰的口中發出。
原本親密無間,營帳相連的兩座大營,就在這個夜晚,開始了悄無聲息的分裂。
士兵們雖然不解,但軍令如山,他們開始連夜挖掘壕溝,搬運柵欄。兩軍之間,一道清晰的界線,正在慢慢形成。
那涇渭分明之勢,比白天李玄在城樓上看到的,要清晰百倍,也決絕百倍。
做完這一切,馬騰彷彿被抽乾了所有力氣,他疲憊地坐回帥位,揮了揮手:“你下去吧,記住,在我沒有新的命令之前,不許去招惹韓遂,更不許露出任何異樣。”
“是。”馬超收劍入鞘,躬身退出了大帳。
空曠的大帳裡,只剩下馬騰一人。
他看著跳動的燭火,那昏黃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顯得格外孤寂。
他緩緩攤開自己流血的右手,看著掌心的那幾道被竹刺劃破的傷口,眼神變得無比複雜。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他和韓遂在酒泉對天盟誓,結為兄弟時的場景。那時的韓遂,意氣風發,拍著胸脯說要與他同生死,共富貴。
他也想起了十年前,韓遂為了地盤,毫不猶豫地對自己舉起屠刀,害得他家破人亡的慘狀。
這個男人,給過他最真的兄弟情義,也給過他最痛的背叛。
他到底,該不該信他?
“文約啊文約……”馬騰靠在冰冷的椅背上,喃喃自語,聲音裡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蒼涼,“這一次,你……又想做甚麼呢?”
那顆猜忌的種子,此刻已經在他心中,開出了一朵妖異而致命的花。
他知道,這個聯盟,從他捏碎那捲竹簡的這一刻起,就已經完了。
而他與韓遂之間,也再也回不去了。
他緩緩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韓遂那張總是帶著笑容的臉。只是那笑容,此刻看來,卻充滿了說不出的虛偽與陰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