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策走了。
來時如怒濤拍岸,去時卻如退潮般迅速,只在街道上留下了一片狼藉的屍骸與血汙,以及那面依舊沉默矗立的玄黑大旗。
夜風吹過,捲起紙錢般的灰燼,街上死一般的安靜。
喬公、大喬、小喬,父女三人還僵在原地,彷彿沒從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中回過神來。
這就……退了?
那個桀驁不馴,視面子重於性命的江東小霸王,就因為這一卷薄薄的絲帛,便帶著滿腔的怒火與不甘,硬生生嚥下了這口惡氣?
小喬拉了拉姐姐的衣袖,聲音裡還帶著一絲怯意:“姐姐,我們……是不是安全了?”
大喬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從孫策消失的街角收回,落在了那名手捧聖旨的文士身上。
安全了麼?
或許吧。
至少,今夜不用再面對亂兵和毒酒。
可不知為何,她心中那塊大石並未完全落下,反而像是被換上了一副更加沉重,也更加華麗的枷鎖。
那名文士臉上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他捧著那捲明黃的絲帛,緩步走到喬公面前。
“喬公,請接旨吧。”
喬公如夢初醒,他看著那捲散發著天家威儀的聖旨,雙手顫抖著,竟有些不敢去接。
這東西,太重了。
它重得能壓得江東小霸王低頭,重得能讓三千鐵甲為之開路,也重得能決定他們喬家滿門的生死榮辱。
“老臣……老臣不敢……”喬公的聲音乾澀。
文士笑了笑,將聖旨不由分說地塞入他的手中。“喬公乃漢室忠良,有何不敢?大將軍說了,這是您應得的。”
絲帛入手,有一種冰涼而厚重的質感。
喬公低頭看著,目光落在那方鮮紅的玉璽印記上。他讀了一輩子聖賢書,畢生所求便是忠君報國,可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會以這種方式,接到一份來自天子的詔書。
這哪裡是體恤忠良。
這分明是一場赤裸裸的陽謀。
用皇權做刀,用大義做盾,從孫策的嘴邊,硬生生搶走了他即將吞下的肥肉。而他們喬家,就是那塊被搶走的肉。
可笑的是,他這塊“肉”,非但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感覺,心中反而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
這簡直是……再造之恩。
喬公摩挲著聖旨上的字跡,指尖傳來的觸感,讓他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兩個女兒的命運,從這一刻起,已經徹底與那個遠在長安的男人,捆綁在了一起。
他緩緩抬起頭,望向府門外那尊鐵塔般的身影,以及他身後那片沉默的鋼鐵森林。
虎衛軍計程車兵們已經開始清理戰場。
他們動作整齊劃一,效率極高。幾人一組,將地上的江東兵屍體拖走,碼放在一起;另一些人則提著水桶,沖刷著地上的血跡。整個過程,除了甲冑碰撞的輕響和低沉的號令,再無半點雜音。
他們不像是在打掃戰場,更像是一群工匠在收拾自己的工坊,冷靜得讓人心底發寒。
大喬也看著這一幕,心中受到的衝擊,比父親更甚。
她見過孫策的江東子弟兵,那些人攻城時也稱得上悍勇。可城破之後,他們便化作了一群被慾望驅使的野獸,燒殺搶掠,無惡不作。
而眼前這支軍隊,從出現到此刻,眼中除了敵人,再無他物。街道兩旁散落的金銀,門戶大開的富戶,甚至是她和妹妹這樣絕色的女子,都不能讓他們冰冷的目光,有絲毫的偏移。
這是一種何等可怕的紀律與意志力。
能打造出這樣一支軍隊的男人,又該是何等樣的人物?
“李玄……”大喬在心中默唸著這個名字。
那個傳說中權傾朝野,號令天下的大將軍。
那個用一道聖旨便攪動風雲,讓曹操、袁紹都為之頭疼的男人。
他為甚麼要救自己?
僅僅是因為父親那封求援的密信?還是說,這背後,有更深層的算計?
她想起孫策離去時那冰冷的眼神,那是一種獵人看待囊中之物的眼神。她知道,孫策不會善罷甘休。
今日之辱,他日必將百倍奉還。
而他們喬家,夾在這兩個當世梟雄的角力之間,早已身不由己。
“姐姐,你看他們。”小喬的聲音打斷了大喬的思緒。
她不知何時已經沒有那麼害怕了,正躲在姐姐身後,好奇地打量著那些玄甲軍。
“他們也是兵,為甚麼跟剛才那些人一點都不一樣?他們……不搶東西嗎?”
小喬天真的話語,讓大喬心中一動。
是啊,為甚麼不一樣?
或許,答案就在那個男人的身上。
就在此時,那名鐵塔般的猛將,翻身下馬,將手中那柄駭人的大刀往地上一插,發出“當”的一聲悶響。
他邁著沉重的步伐,向喬府大門走來。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讓喬公和小喬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大喬卻強忍著心中的畏懼,將妹妹護在身後,迎著那人的目光看了過去。
許褚走到門前,他那高大的身影,幾乎將門口的光線完全遮住。
他沒有看喬公,也沒有看那對姐妹花,只是對著那名文士,甕聲甕氣地問道:“文和先生,主公的信呢?”
被稱作“文和先生”的文士,正是賈詡。他奉李玄之命,作為監軍,隨許褚一同前來。為的,就是處理眼下這種需要用腦子的場面。
賈詡微微一笑,從袖中取出另一封早已備好的信函,遞給了許褚。
許褚接過信,這才將目光轉向已經面色發白的喬公。
他咧嘴一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和善一些,但在他那張凶神惡煞的臉上,這個笑容反而更添了幾分猙獰。
“喬公是吧?俺叫許褚,奉我家主公之命,前來護送你們。”他將信遞了過去,“這是主公給你的親筆信。”
喬公顫顫巍巍地接過信,展開信紙。
信上的字跡,筆走龍蛇,力透紙背,自有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氣。
可信中的言語,卻溫和得像一位鄰家長輩。
信裡先是寬慰了喬公一番,說自己久慕喬公德名,不忍見忠良蒙難,故而遣兵相救,實乃為人臣者本分,讓喬公不必介懷。
而後,又提到了長安的繁華與安穩,說已經為喬公一家備下了府邸,府中花草皆是汝南移植而來,知道二位小姐喜好音律,更是蒐羅了天下名琴,只待知音。
信的末尾,還半開玩笑地說,自己軍中武夫太多,正缺喬公這等大儒前去教化,望喬公不吝賜教。
通篇讀下來,沒有一句威逼,沒有半點強迫,字裡行間,滿是尊重與誠意。
可喬公拿著這封信,手卻抖得更厲害了。
如果說,之前那道聖旨讓他看到了李玄雷霆萬鈞的手段;那麼這封信,則讓他感受到了那人潤物無聲的心機。
一剛一柔,一張一弛。
先用絕對的武力將你從絕望中撈起,再用無微不至的關懷讓你放下所有戒心。
這等手段,這等心性……
喬公長嘆一聲,他知道,自己輸了,輸得心服口服。
從他寫下那封求援信開始,他就已經成了李玄棋盤上的一顆子,再無退路。
“老朽……叩謝大將軍厚愛。”喬公收起信,對著許褚,深深一揖。
許褚撓了撓頭,有些不習慣這種場面,連忙側身避開:“喬公客氣了,俺只是奉命行事。天色不早了,城中還不安全,主公交代了,要儘快護送你們上路。”
賈詡也上前一步,溫和地說道:“喬公,二位小姐,馬車已經備好,沿途的食宿驛站,大將軍府也都已打點妥當,保證一路安穩。請吧。”
他的話音落下,庭院中的氣氛,再次變得微妙起來。
去長安。
這個詞,對喬家父女三人來說,意味著新生,也意味著一個完全未知的未來。
大喬看著父親花白的頭髮,又看了看身邊一臉茫然的妹妹,她知道,她們沒有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上前扶住父親的胳膊,對著賈詡和許褚,盈盈一拜。
“有勞二位將軍了。”
她的聲音清冷而平靜,彷彿已經接受了命運的安排。
只是,當她的目光再次掠過那面高高飄揚的“李”字大旗時,那雙清亮的眼眸深處,卻閃過一絲誰也未曾察覺的,倔強而複雜的光。
長安……李玄……
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