閨房之內,時間彷彿停滯了。
那名江東兵臉上的獰笑還未散去,眉心處插著的烏黑箭矢,便成了他生命中最後的定格。他高大的身軀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這聲悶響,像是一道分界線,將世界割裂成了兩半。
前一刻,還是喊殺震天,慘叫不絕,是亂兵闖入府邸的絕望地獄。
後一刻,門外那片庭院,乃至更遠處的街道,所有嘈雜的聲音,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猛地掐斷,戛然而止。
死一樣的安靜。
這突如其來的寂靜,比之前的喧囂更加令人心悸。喬公、大喬、小喬,父女三人僵在原地,驚疑不定地望著門口那片濃稠的夜色,連呼吸都忘了。
只有遠處房屋燃燒時發出的“噼啪”聲,和那名江東兵屍身下緩緩淌出的鮮血,在提醒他們,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發生了甚麼?
為甚麼亂兵的嘶吼停了?
那支奪命的箭,又是從何而來?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安靜中,一種新的聲音,從府外,從更遠的城中,隱隱傳來。
那不是亂軍毫無章法的狂呼亂叫,而是一種沉重、整齊、帶著金屬般質感的呼喝。
“殺!”
只有一個字,卻像是數千人同時從胸膛裡迸發出來,短促,有力,匯成一股撼人心魄的音浪。
“殺!”
又是一聲,比剛才更近,也更加清晰。這聲音裡沒有絲毫的狂熱與貪婪,只有一種冰冷的、純粹的殺戮意志,像是一柄柄出鞘的利刃,在黑夜中整齊劃一地揮動,收割著生命。
這聲音,讓喬公渾身一顫。他戎馬半生,雖然後來棄武從文,但這種聲音他太熟悉了。這不是潰兵,更不是流寇,這是百戰精銳,是真正的鐵血之師!
可廬江城中,哪裡還有這樣的軍隊?
小喬嚇得抓緊了姐姐的衣袖,小聲問道:“姐姐,這……這是甚麼聲音?”
大喬的臉色同樣蒼白,但她的目光卻緊緊盯著門口的方向,那雙溫婉的眼眸裡,第一次出現了遠超她年齡的凝重與思索。她想起了剛才那支精準無比的箭矢,想起了這支軍隊出現得如此詭異而及時。
“砰!”
一聲巨響,不是房門,而是院牆的方向傳來了重物倒塌的聲音。緊接著,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老爺!老爺!”
一名家僕,與其說是跑,不如說是連滾帶爬地衝進了院子,他身上滿是塵土,臉上卻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混雜著狂喜與驚恐的表情,整個人都在劇烈地顫抖。
他衝到房門口,甚至來不及跨過門檻,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指著府外的方向,用嘶啞到變調的聲音喊道:
“神兵!是神兵啊,老爺!”
喬公心頭一震,連忙上前兩步,扶住門框,急聲問道:“甚麼神兵?說清楚!”
“一支……一支黑色的軍隊!”家僕因為太過激動,說話都有些語無倫次,“他們……他們從北邊殺進來的!那些孫策的亂兵,在他們面前,就像紙糊的一樣!一衝就垮,一碰就碎!”
家僕喘著粗氣,眼睛瞪得像銅鈴,彷彿要將自己看到的駭人景象全都傾訴出來。
“他們不搶東西,也不亂殺人,就只殺那些穿著江東軍服計程車兵!紀律……對,紀律太可怕了!我看到一個兄弟想上去感謝,還沒靠近,就被兩杆長戟交叉著攔住了,那眼神……能把人凍成冰塊!”
黑色的軍隊……紀律森嚴……
喬公的心跳越來越快,一個讓他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的念頭,開始在腦海中浮現。
他抓住家僕的肩膀,聲音因為激動而顫抖:“旗幟!他們打的甚麼旗幟?!”
“旗!對,旗!”家僕猛地一拍大腿,像是想起了最關鍵的事情,“一面很大的黑旗!就立在咱們府門外不遠的地方!上面……上面好像用金線繡著一個字……”
家僕努力地回憶著,那面在火光與夜色中獵獵作響的帥旗,給他帶來了太大的震撼。
“是個‘李’字!對!就是一個‘李’字!”
李!
當這個字從家僕口中吐出的瞬間,喬公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他鬆開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嘴唇翕動,喃喃自語:“李……玄甲軍……大將軍……李玄……”
當今天下,能擁有如此軍威,打著黑色“李”字大旗的,除了那位遠在長安,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大將軍李玄,還能有誰?!
可是……怎麼可能?
長安與廬江,相隔何止千里!他李玄的軍隊,怎麼會像鬼魅一樣,出現在這座即將陷落的孤城裡?而且,偏偏是在他們喬家最絕望的這一刻!
大喬和小喬也聽到了父親的低語。
“李玄?”小喬的眼中滿是茫然,這個名字對她來說,只是一個遙遠而模糊的傳說。一個傳說中很厲害,很強大的男人,但她從未想過,這個名字會以這種方式,與自己的命運產生交集。
大喬的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
李玄!
那個平定長安,誅殺李傕郭汜,權傾朝野的大將軍!
那個用一道聖旨,就攪動天下風雲,讓袁紹、曹操都為之頭疼的男人!
是他?!
是他派兵救了我們?
為甚麼?
無數的疑問,在她心中炸開。她下意識地抬起頭,目光穿過房門,望向那片被火光映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她彷彿看到了一張無形的大網,從遙遠的長安鋪天蓋地而來,而他們喬家,只是這張網上,一顆微不足道的棋子。
……
與此同時,喬府之外的街道,已經徹底變成了修羅場。
一群剛剛還在為搶到一個女人而互相鬥毆的江東兵,此刻卻像是見了鬼一樣,丟盔棄甲,四散奔逃。
在他們身後,一隊隊身著全覆式黑色甲冑計程車兵,正邁著整齊而沉重的步伐,緩緩推進。他們人手一面大盾,手中長戟如林,組成一個密不透風的鋼鐵方陣。
他們不追趕,也不呼喊,只是沉默地向前。
任何試圖從他們面前逃竄的江東兵,都會被瞬間伸出的長戟捅穿,然後被後面的人一腳踢開,整個過程行雲流水,沒有絲毫的停滯。
他們就像一臺精密的殺戮機器,冷酷,高效,不帶任何感情。
一名孫策軍的校尉,自恃勇武,想組織起十幾名潰兵進行抵抗。
“弟兄們,別怕!他們人不多!跟老子衝……”
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支破空而來的箭矢,便精準地貫穿了他的咽喉。
不遠處的一座屋頂上,一個同樣身著黑甲的身影,緩緩放下了手中的長弓,隨即又搭上一箭,瞄準了下一個目標。
而在街道的盡頭,喬府的大門前,一杆巨大的玄黑色帥旗,正迎著夜風,獵獵作響。旗幟上,那個用金絲繡成的“李”字,在跳動的火光下,閃爍著威嚴而霸道的光芒。
旗幟之下,一名身材魁梧如鐵塔般的猛將,手持一柄開山大刀,跨坐在戰馬之上。他沒有參與戰鬥,只是用一雙虎目,冷冷地掃視著整個戰場,確保沒有任何一個亂兵,能靠近身後的喬府大門。
他,正是奉了李玄之命,率三千虎衛,日夜兼程,奔襲千里的許褚!
他們終於在最後一刻,趕到了。
喬公在家僕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出了房門,當他親眼看到那面在夜空中狂舞的黑色大旗,看到旗上那個霸氣凜然的“李”字時,他再也支撐不住,雙腿一軟,竟是朝著大旗的方向,深深地跪了下去。
老淚,縱橫。
不是因為恐懼,也不是因為悲傷。
而是一種在滅頂的絕望中,被一股無法抗拒的、來自雲端之上的力量,強行從深淵中撈起時,所產生的巨大震撼與感激。
大喬和小喬也跟著跑了出來,她們站在廊下,看著府外那支如同天降神兵般的黑色軍隊,看著那面代表著當今天下最頂尖權勢的旗幟,再看看跪倒在地、老淚縱橫的父親。
兩姐妹的腦中,都是一片空白。
她們的心中,那個由父親親手遞上的毒酒所帶來的死亡陰影,正在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強烈,更加複雜的情緒。
震撼,困惑,茫然,還有一絲……連她們自己都未曾察覺到的,對那面旗幟背後,那個素未謀面的男人的……好奇。
他,究竟是一個怎樣的人?
他為甚麼要救我們?
就在此時,府外那如同潮水般湧來的喊殺聲,漸漸平息。
許褚身後的虎衛軍陣列中,分開一條通道。
一名身著文士袍,氣質儒雅的中年人,手捧著一卷明黃色的卷軸,邁著沉穩的步伐,緩緩向喬府大門走來。
他走到大門前,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喬公,以及廊下那對驚魂未定的姐妹花,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
他清了清嗓子,展開了手中的卷軸,用一種清晰而洪亮的聲音,開始宣讀。
那聲音,蓋過了遠處最後幾絲慘叫,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喬府。
“制曰:大將軍李玄上奏,漢太尉喬公,乃國之忠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