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演武場上的喧囂早已散去,唯有書房內的燭火,還在不知疲倦地跳動著。
李玄沒有點燃更多的燈,任由大半個房間都沉浸在昏暗的影子中,唯有那張寬大的書案,被燭光照得一片明亮。
案上,兩幅畫卷依舊靜靜地攤開著。
左邊的女子,眉眼如畫,嫻靜溫婉,彷彿一曲待人傾聽的古譜。右邊的少女,笑靨如花,活潑靈動,好似一首無憂無慮的歌謠。
李玄就這麼坐著,目光在兩幅畫卷之間來回移動,許久沒有動作。
那發現【國色】與【天香】兩個金色詞條時的狂喜與激動,已經如同退潮的海水,緩緩沉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熾熱的佔有慾。
這是一種棋手在看到了一步可以奠定勝局的妙手後,獨有的冷靜與興奮。
他要的,從來不只是美人入懷。
他要的,是她們身上那足以改變天下格局的詞條,是她們從身到心,完完全全的歸屬。
要達成這個目的,單純的武力搶奪,是最低階的手段。那隻會得到兩具美麗的軀殼,和兩顆充滿怨恨的心,別說啟用詞條,不給自己添堵就不錯了。
他需要一個劇本。
一個天衣無縫,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劇本。
一個能讓那對姐妹花,在絕望的深淵中,看到一道從天而降的光,而那道光的名字,只能叫李玄。
一個完美的,“英雄救美”的劇本。
“英雄……”李玄的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發出“篤、篤”的輕響,這是他思考時慣有的小動作。
何為英雄?
千里馳援,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
那是匹夫之勇。
他李玄,如今是大漢的大將軍,是天下權勢最盛的男人。他要做的,是運籌帷幄,決勝千里。
他的兵器,不應該只是刀槍劍戟。
更應該是人心,是大義,是那高懸於廟堂之上的,皇權。
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在他的腦海中豁然貫通。
李玄叩擊桌案的手指,停了。
他站起身,走到書架旁,目光沒有去看那些兵法謀略,而是落在了角落裡一個用明黃綢緞包裹的木盒上。
他沒有開啟,只是靜靜地看了片刻,唇角逸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來人。”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快,一道身影便出現在了門口。
“主公。”
來人是郭嘉,他顯然是剛剛被從睡夢中叫醒,衣衫還有些不整,臉上帶著幾分慵懶,但那雙眼睛,卻在看到書案上的畫卷時,瞬間變得清明起來。
“奉孝,深夜擾你,是有一事相商。”李玄指了指對面的坐席。
郭嘉也不客氣,走過去坐下,目光在兩幅畫卷上溜了一圈,嘿嘿一笑:“主公可是為了畫中之人煩惱?這等絕色,確是人間罕有,也難怪主公動心。”
他這話說得隨意,絲毫沒有為人臣屬的拘謹。
李玄也不以為意,郭嘉就是這個性子。
“我欲取之。”李玄言簡意賅。
“取之?”郭嘉挑了挑眉,“主公是說……派兵去取?”
他伸手指了指桌案上另一份關於江東的軍報:“廬江城下,孫策大軍雲集,陸康旦夕可破。我們若要派兵,一來路途遙遠,緩不濟急。二來,為了兩個女子,與那江東小霸王交惡,出師無名,恐為天下人恥笑,反倒給了袁紹之流攻訐主公的口實。”
郭嘉的分析,與李玄之前的判斷,不謀而合。
“所以,不能派兵去‘取’。”李玄慢悠悠地坐回主位,端起几上已經微涼的茶水,抿了一口。
“哦?”郭嘉來了興趣,“那主公的意思是?”
李玄放下茶杯,看著郭嘉,一字一句地說道:“我要用一道聖旨,去‘請’。”
“聖旨?”郭嘉愣住了。
他想過千百種計策,離間計,反間計,甚至是派刺客去劫人,卻唯獨沒想過,會跟一道聖旨扯上關係。
“不錯。”李玄的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陽謀”的光芒,“孫策為何攻打廬江?為地盤,為名聲。他如今勢頭正盛,最在乎的,便是這兩樣東西。”
“喬公,曾任東漢太尉,雖已致仕,但終究是前朝元老,是漢室之臣。你說,我若以天子之名,下詔稱喬公為‘漢室忠良’,因其心憂社稷,特命我這個大將軍,派兵‘保護’其家眷北上長安,以安忠臣之心……這道聖旨,孫策接,還是不接?”
書房內,一片寂靜。
郭嘉臉上的慵懶和隨意,在李玄話音落下的那一刻,蕩然無存。
他的眼睛越睜越大,最後,那張總是帶著幾分病態蒼白的臉上,湧起一股興奮的潮紅。
“妙!”
他一拍大腿,忍不住站了起來,在房間裡來回踱步。
“此計……妙絕!簡直是神來之筆!”
郭嘉的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這道聖旨一出,攻守之勢瞬間逆轉!孫策若接旨,便只能眼睜睜看著我們的人,從他即將攻破的城裡,大搖大擺地將人接走,他連個屁都不敢放!他若不接,便是公然抗旨,與朝廷為敵,他那剛剛打下來的江東基業,人心必將動搖!”
“無論他怎麼選,都是輸!”郭嘉看向李玄,眼神裡充滿了狂熱的崇拜,“我們不費一兵一卒,不僅能兵不血刃地得到美人,還能順手敲打一下那隻江東小霸王,讓他知道,這天下,誰說了算!”
“這已經不是陰謀,這是陽謀!是堂堂正正的大勢碾壓!”郭嘉長長地吐出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激動全部吐出,“主公,嘉,徹底服了。”
李玄只是微笑著看著他,這一切,早已在他的腦中推演了無數遍。
“光有聖旨還不夠。”李玄淡淡地開口,“我們需要一個能把這道聖旨,送到廬江城,並把人安然無恙帶回來的人。”
“此人,必須武藝高強,能於萬軍之中殺出一條血路。”
“此人,必須膽大心細,能應對一切突發狀況。”
“最重要的是,此人必須絕對忠誠,腦子裡除了執行命令,不能有任何多餘的想法。”
郭嘉沉吟片刻,試探著說出了一個名字:“許褚?”
李玄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正是他。”
許褚,勇猛無匹,忠心耿耿,性格憨直,讓他去執行這種“保護”任務,簡直是天造地設的人選。他不會去思考這背後的彎彎繞繞,他只知道,主公有令,天子有詔,他要去保護忠良家眷,誰敢阻攔,便是敵人。
這出“英雄救美”的戲,許褚是當之無愧的最佳男主角。
“只是,從長安到廬江,快馬加鞭,不眠不休,也需十數日。廬江城,怕是等不了那麼久。”郭嘉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這個,我也想到了。”李玄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地圖上,從長安到廬江的路線上一路劃過,沿途點過了幾個重要的城池。
“我會讓杜月兒的天下商行,在這條路線上,每隔一百里,設下一個秘密驛站。備好最精良的戰馬,最充足的乾糧和清水。”
“許褚的三千虎衛,將不用攜帶任何輜重,他們要做的,就是一人三馬,日夜兼程,人歇馬不歇,用接力的方式,把十天的路程,給我壓縮到五天之內!”
“我要讓這支天降神兵,在孫策的總攻發動,在喬家最絕望的那一刻,出現在廬江城下!”
李玄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彷彿帶著千鈞之力,砸在郭嘉的心上。
郭嘉看著地圖上那條被李玄指尖連線起來的路線,看著眼前這個將整個天下都當做棋盤的男人,他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背脊升起,隨即又化作了無盡的戰慄與興奮。
這才是他郭嘉,願意追隨的主公!
一個周密到令人髮指的計劃,一個將人心、大義、武力、財力完美結合的劇本,就這麼在深夜的書房中,被敲定了下來。
劇本已寫好。
演員已就位。
只等著,拉開大幕。
李玄轉過身,對郭嘉說道:“擬旨的事情,就交給你了。用詞要懇切,要讓天下人都覺得,陛下和我,是為了體恤忠臣,才做出這個決定的。”
“主公放心。”郭嘉躬身行禮,眼中的醉意早已被一種名為“亢奮”的光芒所取代,“嘉一定寫出一篇,足以讓那喬公感激涕零,讓孫策有苦說不出的絕妙文章來!”
郭嘉領命而去。
李玄重新坐回案前,他拿起那捲描繪著小喬逐蝶的畫卷,指尖輕輕拂過少女那無憂無慮的笑臉。
只是,他的目光,卻穿透了畫紙,望向了遙遠的東南方向。
廬江城內,戰火紛飛,哭喊震天。
廬江城外,孫策大營,磨刀霍霍,殺氣騰騰。
而他,這位遠在千里之外的大將軍,只用了短短一個時辰,便已經為這座城市的命運,為那對姐妹花的歸屬,寫下了最終的結局。
他甚至已經開始期待,當那對絕代雙姝,被自己的“神兵”從地獄中拯救出來,一路享受著最高規格的護送,最終來到自己面前時,她們眼中,會是何等動人的光彩。
而遠在江東的孫策和周瑜,當他們得知自己費盡心機即將到手的絕世珍寶,被一道來自長安的聖旨輕飄飄地“請”走時,又會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一想到這裡,李玄的心情,就莫名的愉悅了起來。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的竹簡上,寫下了四個字。
“靜候佳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