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已至的敵軍先鋒,這個訊息如同一道冰冷的閘門,轟然落下,將喬府與外界最後一絲安寧的幻想徹底隔絕。
亭內的梅香,在這一刻,似乎也帶上了一股肅殺的鐵鏽味。
小喬那張總是帶著笑意的俏臉,此刻血色盡褪,她緊緊抓著姐姐的衣袖,指節都捏得發白,那雙靈動的大眼睛裡,第一次被名為“恐懼”的陰影所填滿。
大喬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她的臉色同樣蒼白,但她強迫自己站穩了,伸出手,扶住身體搖搖欲墜的父親。
“父親……”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喬公沒有理會女兒的攙扶,他踉蹌著走到亭邊,目光穿過院牆,望向南方。那裡,是廬江的南城牆。他甚麼也看不見,但那震天的戰鼓聲,已經不需要用耳朵去聽,而是直接砸在了他的心上,一聲,又一聲,沉重得讓他喘不過氣。
他想起了那些從北方逃難來的商人口中,關於亂軍破城的描述。
男人被砍下頭顱,掛在槍尖上炫耀。老人和孩子被驅趕著填平護城河。而女人,尤其是漂亮的女人……
一個激靈,讓喬公猛地回過身。
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後,那兩個美得不似凡塵的女兒身上。
一個溫婉嫻靜,如同空谷幽蘭。
一個活潑嬌俏,好似雨後初陽。
她們是他的驕傲,是他此生最得意的作品。可在此刻,這份驕傲,卻化作了穿心刺骨的劇毒。
他可以想象,一旦城破,當那些殺紅了眼、渾身散發著血腥與汗臭計程車兵衝進這座府邸,看到她們時,眼中會迸發出何等貪婪、野蠻的光。
她們會被從他身邊粗暴地拖走,她們的哭喊和求救,只會被淹沒在士兵們肆無忌憚的狂笑聲中。她們那雙清澈的眼睛會變得黯淡無光,她們那不染塵埃的身體會……
不!
這個念頭,像一條毒蛇,死死地纏住了喬公的心臟,讓他渾身發冷,手腳都開始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可以死。喬家的男人,可以為了守節而死。
但他的女兒,他這兩顆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的掌上明珠,絕不能落到那般境地!那比死亡,要悽慘萬倍!
“父親,您怎麼了?”大喬察覺到了父親的異樣,他的眼神,變得有些嚇人。
“爹……”小喬也怯生生地喊了一聲。
喬公的呼吸變得粗重,他腦中飛速地盤算著所有的可能性。
死守?陸康是個忠臣,可他不是將才,廬江城內不過數千老弱,如何抵擋孫策的虎狼之師?城破,只是時間問題。這是等死。
投降?孫策年少英雄,或許不會屠城。可他也是男人,一個正值氣血方剛年紀的男人。他會如何處置自己這兩個名動江淮的女兒?最好的結果,是被他納入後宅,成為他無數戰利品中的一件。這與落入亂軍之手,本質上又有多大區別?這是把女兒親手送入虎口。
逃?城門早已緊閉,外面兵荒馬亂,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帶著一個老頭子,能逃到哪裡去?恐怕不出十里,就會成為流寇或潰兵的獵物。這是自尋死路。
求援?喬公的腦海裡閃過陸康嘶吼著派出的那些信使。袁紹在河北,曹操在兗州,劉表在荊州……他們遠在千里之外,就算髮兵,等援軍趕到,廬江城頭的野草恐怕都長三尺高了。
遠水,救不了近火。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喬公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絕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從四面八方湧來,一點點淹沒他的口鼻,讓他無法呼吸。
“說書先生……”
就在這時,小喬那帶著哭腔的、不經意的一句話,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喬公腦中混沌的黑暗。
“說書先生都說,長安那位大將軍可厲害了……他會來救我們嗎?”
長安!
李玄!
喬公渾濁的眼睛裡,猛地爆出一團精光!
是了!還有他!
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坐鎮關中,一紙詔書便能攪動天下風雲的男人!
當今天下,若論誰最強大,誰的權勢最盛,誰的庇護最安穩,除了他,再無第二人選!
可是……
長安遠在千里之外,比鄴城、比兗州更遠。他憑甚麼會為了一個小小的廬江,就大動干戈?他與孫策並無仇怨,犯不著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喬公,去得罪一個正在崛起的江東猛虎。
希望的火光,剛剛燃起,似乎就要被理智的冷水澆滅。
“不……不對……”喬公喃喃自語,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那顆屬於前朝老臣的,精於算計的頭腦開始瘋狂運轉。
李玄不會為了廬江出兵,但他會不會為了別的東西出兵?
名聲?自己這點微末的名望,入不了他的眼。
財富?大將軍府富可敵國,杜月兒的天下商行更是日進斗金,也看不上喬家的這點家財。
那他圖甚麼?
喬公的目光,再一次落在了自己兩個女兒的身上。
大喬的溫婉,小喬的嬌俏。
她們的美貌,是催命的符咒,但會不會……也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喬公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了關於那位大將軍的另一個傳聞。據說,他的後院之中,藏著不止一位傾國傾城的絕色。從最早的貂蟬,到後來的甄宓、蔡琰……個個都是名動天下的大美人。
英雄難過美人關。
這是一個近乎瘋狂的賭博。
賭那位大將軍,和天底下所有的男人一樣,都無法拒絕絕色的誘惑。
賭自己的女兒,有足夠的魅力,能讓他動心。
賭他有足夠的能力,能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將她們從絕境中撈出來。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便再也無法遏制。
哪怕只是做個侍女,做個妾室,也好過淪為亂軍的玩物,在屈辱和絕望中凋零。
至少,跟著那位大將軍,她們能活下去,能活得有尊嚴。
“父親,您到底在想甚麼?”大喬看著父親臉上陰晴不定的神色,心中愈發不安。
喬公深吸一口氣,他做出了決定。
他收起了臉上所有的表情,那雙渾濁的眼睛裡,重新恢復了一種屬於一家之主的鎮定與威嚴。
“你們兩個,甚麼都不要問,回房去,收拾一些貼身的細軟。”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斷,“記住,不要帶任何金銀首飾,只帶換洗的衣物。”
“父親?”
“去!”喬公加重了語氣。
大喬和小喬被父親這從未有過的嚴厲嚇了一跳,她們不敢再多問,互相看了一眼,乖乖地轉身回了後院的閨房。
看著女兒們離去的背影,喬公緊繃的身體才微微一鬆。
他轉頭,對一直候在亭外的老管家招了招手。
“福伯,你跟我來。”
老管家連忙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沒有去前廳,而是走進了喬公平日裡讀書的書房。
喬公關上房門,從書架最深處,取出一個上了鎖的紫檀木盒子。他用鑰匙開啟,裡面靜靜地躺著一塊成色極佳的古玉。
“老爺,這是……”福伯認得,這是喬家的傳家之寶,價值連城。
喬公沒有解釋,他將古玉小心翼翼地包好,然後又從另一個暗格裡,取出了一沓厚厚的會票,這是喬家大半的家產。
他將這兩樣東西,連同他剛剛在心中構思了無數遍的一封信,一起交到了福伯的手中。
“福伯,你跟了我一輩子,是我最信得過的人。”喬公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鄭重,“現在,我要交給你一件,關係到喬家生死存亡,關係到兩位小姐一輩子清白的大事。”
福伯看著手中沉甸甸的東西,又看了看老爺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他重重地點了點頭,聲音嘶啞。
“老爺,您吩咐!老奴就算是拼了這條命,也一定辦到!”
喬公的目光,望向了遙遠的西北方,那裡,是長安的方向。
“我要你,不惜一切代價,衝出城去。然後,一路向西,去長安!把這封信,親手交到大將軍李玄的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