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東的戰火,彷彿是一場發生在遙遠天邊的風暴,對於廬江郡的百姓而言,只是茶館酒肆裡多出來的幾句談資。
這座瀕臨長江的富庶郡城,已經太久沒有聞到過硝煙的味道了。
城內的石板路被往來的車馬磨得油光發亮,街道兩旁的商鋪鱗次櫛比,南來北往的客商操著不同的口音,在碼頭上、市集裡討價還價。午後的陽光暖洋洋地灑下,茶樓裡的說書先生正唾沫橫飛地講著北地李大將軍如何一紙詔書戲耍天下諸侯的段子,引得滿堂喝彩。
安逸,富足。
這是刻在廬江骨子裡的氣質。
然而,這份持續了太久的安寧,在一個尋常的午後,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踏得粉碎。
“敵襲!敵襲——!”
一名斥候自南門飛馳而入,他身上的甲冑沾滿了泥土和血汙,聲音因為極度的恐懼和疲憊而嘶啞變形。
“江東孫策!孫策的大軍殺過來了——!”
他的喊聲,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廬江這座平靜的湖面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說書先生的故事戛然而止,滿堂的喝彩聲凝固在空氣裡。街上討價還價的商人,嬉笑打鬧的孩童,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扭過頭,望向那名狼狽不堪的斥候。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轟然爆發的恐慌。
“甚麼?孫策?”
“就是那個號稱‘小霸王’的孫策?他不是在打劉繇嗎?怎麼衝我們來了?”
“快!快回家!關門!快!”
原本繁華熱鬧的街道,在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裡,變得混亂不堪。商鋪的夥計們手忙腳亂地卸下門板,婦人們尖叫著拉起自己的孩子往家裡跑,一些腦子活泛的,已經開始收拾細軟,準備從北門出城逃難。
關於孫策和他那支虎狼之師的傳聞,早就在江淮一帶流傳。據說那支軍隊所過之處,抵抗者雞犬不留。孫策本人更是勇猛如其父,是能於萬軍之中取上將首級的猛人。
恐懼,如同瘟疫,迅速在城中每一個角落蔓延。
廬江太守府。
與外面的喧囂混亂相比,這裡顯得異常壓抑。
年近七旬的太守陸康,正坐在主位之上。他鬚髮皆白,臉上佈滿了深深的皺紋,一身寬大的官袍穿在他瘦削的身上,顯得有些空蕩。
他的目光掃過堂下噤若寒蟬的文武官吏,渾濁的眼眸裡,是化不開的疲憊與沉重。
“都說說吧,該當如何?”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彷彿是從一口枯井裡發出來的。
堂下一片寂靜,無人敢先開口。
良久,一名掌管錢糧的文官才顫巍-巍地站了出來,躬身道:“府君,那孫策勢大,軍中又有周瑜為其謀劃,連戰連捷,其勢銳不可當。我廬江守軍不過數千,且久不經戰事,恐怕……恐怕難以抵擋啊。”
他話雖未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打不過,投降吧。
“放屁!”一名武將猛地站起,他身材魁梧,面色漲紅,“我等食漢祿,忠漢事!孫策不過一叛軍豎子,安敢與之言和?末將願率軍出城,與之一戰,誓死保衛廬江!”
“張將軍勇則勇矣,可……那不是去送死嗎?”先前進言的文官小聲嘀咕道。
“你!”武將怒目而視。
“夠了!”
陸康用柺杖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制止了即將爆發的爭吵。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堂中的地圖前,枯瘦的手指在“廬江”二字上輕輕撫過。
“老夫為大漢守牧一方,豈能不戰而降,將這滿城百姓,拱手讓與叛逆?”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傳我將令,全城戒嚴,徵發丁壯,上城協防!府庫錢糧,盡數取出,犒賞三軍!”
“府君……”
“我意已決!”陸康打斷了還想勸諫的屬下,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我知道,僅憑我廬江一城之力,是螳臂當車。但為人臣者,當盡人事,而後聽天命。”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立刻寫求援信!派出最快的快馬,分頭送往天下各處!”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吼。
“送去鄴城,給袁本初!告訴他,唇亡齒寒,若我廬江被破,江淮將再無寧日!”
“送去兗州,給曹孟德!請他念在同朝為官之誼,發兵相助!”
“送去荊州,給劉景升!他與我同為漢室宗親,斷不會坐視不理!”
他每說出一個名字,堂下眾人的臉色就黯淡一分。這些諸侯,遠在千里之外,且個個都是人精,怎麼可能為了一個小小的廬江,而與勢頭正盛的孫策為敵?
最後,陸康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地圖的最西邊,那個如今代表著大漢中樞的城市——長安。
“還有,派最得力的人,送一封信去長安!給大將軍李玄!”
“告訴他,我陸康一生忠於漢室,如今叛逆壓境,廬江危在旦夕!懇請大將軍發天兵,救我滿城百姓於水火!”
這番話說完,陸康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的精氣神,頹然坐回了椅子上,劇烈地咳嗽起來。
一名心腹幕僚上前,一邊為他撫背順氣,一邊低聲勸道:“府君,您說的這些……無論是袁紹還是曹操,亦或是遠在長安的大將軍,都離我們太遠了。遠水,難救近火啊!”
“咳咳……”陸康咳得面色通紅,他擺了擺手,苦笑道,“我何嘗不知?只是……總得試試。這是我們……最後的希望了。”
他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堂下的官吏們,看著他那蒼老而無奈的側臉,心中最後一點僥倖也破滅了。
是啊,遠水難救近火。
求援的信使或許還在路上,孫策的虎狼之師,就已經兵臨城下了。
數匹快馬從廬江城的各個城門飛馳而出,帶著一封封承載著全城最後希望的信件,奔向遙遠的遠方。
而城內,恐慌的氣氛已經達到了頂點。
米價在一天之內翻了三倍,依舊有價無市。城門處擠滿了想要逃難的百姓,與負責維持秩序計程車兵發生了激烈的衝突。哭喊聲,咒罵聲,兵器碰撞聲,混雜在一起,讓這座曾經安逸的城市,變成了一座人間煉獄。
黃昏時分。
陸康拖著疲憊的身體,登上了南城的城樓。
夕陽如血,將天邊的雲霞染得一片殷紅。
他扶著冰冷的城牆垛口,向南望去。
遠方的地平線上,一片巨大的煙塵正緩緩升起,遮天蔽日,彷彿一頭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巨獸,正張開血盆大口,朝著廬江,一步步逼近。
風中,似乎已經能隱約聽到那令人心悸的戰鼓聲。
陸康的心,隨著那片越來越近的煙塵,一點點沉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知道,留給廬,留給他,也留給這滿城百姓的時間,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