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比死亡更刺骨的寒意,讓樊稠全身的血液都在瞬間凝固了。
他看到了。
在跳動的火光中,他最信任的副將侯選,與另一名心腹校尉成宜,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中沒有決死一戰的悲壯,沒有忠誠護主的焦急,只有一種冰冷的、野獸般的決絕。
他們的手,已經從刀柄,移到了刀鞘。一個拔刀的動作,竟是如此的緩慢,又如此的默契。
他們的目標,不是前方如潮水般湧來的玄甲軍,而是他,他們效忠了十年的主帥。
“你們……”樊稠的嘴唇哆嗦著,喉嚨裡像是被塞進了一塊烙鐵,每一個字都燙得他撕心裂肺。
背叛。
這兩個字,像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天靈蓋上,比李玄的千里奔襲,比長安的陷落,比五萬大軍的譁變,都讓他感到更加的絕望與荒謬。
他想不通。
他可以死在李玄的陰謀之下,可以死在張寧的長槍之下,但他做夢也想不到,自己會死在朝夕相處、情同手足的兄弟背後。
“將軍,別怪我們。”侯選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異常的平靜,平靜得令人髮指,“家沒了,根也沒了,我們……只是想活下去。”
“你帶著我們,只有死路一條。”成宜的聲音同樣冰冷,“但你的頭,或許能為兄弟們,換一條活路。”
“畜生!”樊稠目眥欲裂,他猛地扭轉馬頭,揮動佩劍,想要親手斬了這兩個無恥的叛徒。
他人生中最後一次,也是最悲壯的一次衝鋒,目標不是敵人,而是曾經的自己人。
然而,他快,有人比他更快。
一道冰冷的刀光,從他的肋下,從他盔甲最薄弱的連線處,狠狠地捅了進來。
“噗——”
劇痛,瞬間傳遍四肢百骸。
樊稠的動作僵住了,他低下頭,看著那柄從自己身體裡穿出來的、熟悉的環首刀刀尖。那是他親手賞賜給成宜的佩刀。
力氣,如同決堤的洪水,從身體裡飛速流逝。
他手中的佩劍“噹啷”一聲掉落在地。
他眼前的世界,開始天旋地轉,城外那沖天的火光,與城內那冰冷的月光,交織成一片斑駁陸離的色塊。
他看到了侯選那張因為猙獰而扭曲的臉,正從他的身側繞過來。
“將軍,走好。”
侯選沒有絲毫的猶豫,手中那把早已拔出的大刀,劃過一道殘忍的弧線。
一顆碩大的頭顱,沖天而起。
樊稠最後的意識,停留在空中翻滾的視野裡。他看到了自己無頭的屍體,從馬背上轟然墜落。他看到了那些曾經對他唯命是從的親兵,冷漠地看著這一切,沒有一個人上前。他還看到了遠處,那面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的玄甲黑旗,和旗幟下那道清冷孤傲的身影。
原來,從一開始,我就輸了。
……
張寧勒住了戰馬。
她的長槍之上,還掛著一名西涼軍百人將的屍體。她隨手一抖,將屍體甩開,目光冷冽地注視著前方那座已經近在咫尺的中軍大帳。
敵軍的抵抗,已經徹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詭異的寂靜。
那些原本還在負隅頑抗的樊稠親兵,突然停止了動作,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個個神情複雜地看向帥帳的方向,然後,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張寧身後的玄甲軍將士也停下了腳步,陣型依舊嚴整,只是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幾分疑惑。
就在這時,從那群西… …
就在這時,從那群西涼兵中,一騎快馬衝了出來。
馬上之人,渾身浴血,盔甲上還帶著幾道猙獰的傷口,正是樊稠的副將,侯選。
他沒有看張寧,而是先回頭,對著那些已經徹底失去戰意的西涼兵,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兄弟們!國賊樊稠,已經被我就地正法!”
他高高舉起了左手。
手中提著的,正是樊稠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
“大勢已去!我們已經沒有退路了!要想活命,要想回家!只有一條路可走!”
他的目光,終於轉向了張-寧,那張沾滿血汙的臉上,擠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翻身下馬,將手中的大刀遠遠地扔在地上,然後雙手捧著樊稠的頭顱,一步步,朝著張寧的方向,走了過來。
每一步,都走得無比沉重。
他身後的西涼兵,看著這一幕,沉默了片刻之後,也紛紛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噹啷!”
“噹啷!”
成千上萬把兵器,被丟棄在地。
無數西涼漢子,這些不久前還兇悍無比的兵卒,此刻卻像一群迷途的羔羊,他們放下了最後的尊嚴,緩緩地,跪了下去。
黑壓壓的人群,從帥帳前,一直延伸到遠處的黑暗裡。
侯選走到張寧馬前三步遠的地方,再也支撐不住,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將樊稠的頭顱,高高地舉過頭頂,額頭死死地貼在冰冷的地面上。
“玄甲軍將軍在上!”他的聲音,因為恐懼和屈辱,而劇烈地顫抖著,“國賊樊稠,不識天數,妄動刀兵,已為末將侯選斬殺!”
“末將……願率麾下所有將士,獻城投降!只求……只求將軍能給兄弟們一條活路,放我們……回家!”
說完,他便長跪不起,將自己的生死,完全交由眼前這個女子的裁決。
城外,數萬人的戰場,在這一刻,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火苗燃燒的“噼啪”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張寧的身上。
張寧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跪在自己馬前的侯選,又掃了一眼那顆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猙獰的頭顱。
她的眼神,沒有勝利的喜悅,沒有對叛徒的鄙夷,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
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早在預料之中,不過是主公劇本上,一個必然會發生的,毫不起眼的段落。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
“放下兵器,雙手抱頭,原地待命。”
“但有妄動者,殺。”
侯選如蒙大赦,整個人都癱軟了下去,他拼命地磕頭,額頭在堅硬的地面上撞得“砰砰”作響。
“謝將軍不殺之恩!謝將軍不殺之恩!”
張寧沒有再看他一眼,只是調轉馬頭,對著身後的校尉下達了命令。
“傳令下去,分派人手,收繳兵械,清點降卒,接管營防。”
“喏!”
玄甲軍的陣列,緩緩散開,如同一張巨大的網,開始有條不紊地覆蓋這座已經徹底失去抵抗能力的龐大軍營。
一名玄甲軍小兵,看著眼前這魔幻的一幕,忍不住用手肘捅了捅身邊的同伴,壓低了聲音,咋舌道:“這就……完了?五萬西涼鐵騎啊,就這麼跪了?”
同伴一腳將一個掉落在地上的西涼軍頭盔踢開,臉上帶著一種如在夢中的表情:“誰說不是呢。前幾天他們攻城的時候,那股狠勁,我還以為咱們都得死在這兒。結果主公在千里之外動了動手指頭,這幫孫子就自己把自己給玩死了。”
“主公那叫動手指頭嗎?那叫神仙手段!”另一名士兵滿臉崇拜地糾正道,“甚麼叫運籌帷幄,決勝千里?這就是!咱們主公,就是天上的神仙下凡!”
議論聲很快被校尉的喝罵聲打斷。
“聊甚麼聊!都給老子動起來!想聊等回了長安,摟著婆娘在被窩裡慢慢聊!”
士兵們發出一陣鬨笑,士氣高昂地投入到了打掃戰場的任務中去。
至此,曾經威震關西,為禍朝堂的李傕、郭汜軍事集團,其麾下最後一支,也是最精銳的一支主力,在宛城之下,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土崩瓦解。
從李玄親率五千精騎踏上征途,到長安城破,再到宛城之圍自解。
整個過程,如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李玄用最小的代價,以一種堪稱魔幻的陽謀,徹底掃平了盤踞在關中和南陽的這股龐大勢力。
張寧緩緩抬頭,望向了西北方,長安城的方向。
她知道,這場戰爭,已經結束了。
主公的身邊,再無肘腋之患。
接下來,整個天下,都將要面對一頭掙脫了所有枷鎖,真正開始展露獠牙的猛虎。
而她,只需要靜靜地,等待著主公的下一個命令。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