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宛城之外,那座龐大的西涼軍營,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沸騰的蜂巢。火光在各處燃起,映照著一張張扭曲、瘋狂的臉。
“回家!我們要回家!”
“憑甚麼給死了的人賣命!”
兵器碰撞的銳響,夾雜著粗野的咒罵和痛苦的哀嚎,此起彼伏。忠於樊稠的軍官試圖彈壓,卻很快被淹沒在憤怒的兵潮之中。士兵們為了搶奪一袋糧食,一把餉銀,自相殘殺,血流遍地。
曾經令人生畏的西涼鐵騎,此刻,正用最野蠻的方式,親手摧毀著自己。
宛城的城樓上,張寧一動不動,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
她身後的玄甲軍將士,同樣沉默著。他們握緊了手中的兵器,胸膛裡憋著一股壓抑了太久的火。連日來的血戰,讓他們每個人都身心俱疲,但敵營的內亂,又像一劑最猛烈的強心針,讓他們重新繃緊了神經。
他們在等。
等一個命令。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到近乎瘋狂的馬蹄聲,從遠方的黑暗中傳來。
“快!開城門!主公急令!”
一名斥候在城下聲嘶力竭地大喊,聲音因為脫力而嘶啞變形。
城樓上的校尉一眼就認出了那是自己人,更是看到了他手中高舉的那枚代表著李玄最高指令的玄黑色令牌。
“開門!”
沉重的大門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吱呀”聲,被迅速拉開一道縫隙。那名斥候連人帶馬衝了進來,戰馬剛進城門,便悲鳴一聲,力竭倒地,口吐白沫。斥候連滾帶爬地站起,衝上城樓,單膝跪倒在張寧面前,雙手將那枚還帶著體溫的令牌高高舉起。
“將軍!主公有令!”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每個玄甲軍將士的耳邊炸響。
張寧緩緩伸手,接過了那枚令牌。
令牌入手冰涼,但她卻感覺,一股滾燙的熱流,順著手臂,瞬間湧遍了全身。
她緩緩地,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這口氣,憋了太久。
是連日血戰的疲憊,是孤軍堅守的壓力,是為主公擔憂的焦慮。
隨著這口氣吐出,所有的負面情緒,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如火山噴發般熾熱的戰意。
她緩緩轉身,面對著身後那一張張寫滿期待與渴望的臉。她的目光掃過每一名士兵,最後,落在了城下那片混亂的火海之上。
她的聲音,不再有絲毫的猶豫,清冷,而又充滿了力量。
“玄甲軍,聽令!”
“吼!”
回應她的,是數千將士壓抑到極致後,驟然爆發出的、如同野獸般的低吼。
“開中門!”
城樓下計程車兵愣了一下。開中門?不是開一道供人出入的側門,而是開啟那扇象徵著決一死戰的中央主門?
但他們沒有絲毫遲疑,十幾名士兵合力,猛地推開了另一側的門栓。
“轟隆隆——”
宛城那扇緊閉了十數日的主城門,在一陣沉悶的巨響中,緩緩地,向兩側完全敞開。
一個巨大的,黑洞洞的門口,出現在混亂的西涼軍面前。
城門外的喧囂,詭異地停滯了一瞬。
無數正在廝殺、搶掠的西涼兵,都下意識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茫然地望向那洞開的城門。
他們看到了甚麼?
沒有想象中的嚴陣以待,沒有弓弩手的箭雨覆蓋。
只有一片沉默的,黑色的潮水。
數千名玄甲軍將士,已經列成了最森嚴的攻擊陣型。盾在前,槍在後,靜靜地,肅立在城門之內。夜風吹拂著他們黑色的旌旗,旗幟在火光中獵獵作響,上面那個斗大的“李”字,彷彿帶著某種攝人心魄的魔力。
為首的,是身披玄甲,手持長槍的張寧。
她端坐於馬背之上,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盔甲上,反射著森然的寒光。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亮得嚇人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城外這群已經失去紀律的“亂匪”。
這副景象,帶來的壓迫感,遠比千軍萬馬的衝鋒,更加令人窒息。
城外的西涼兵,徹底懵了。
他們不打了?他們要幹甚麼?
就在他們腦中一片空白之際,張寧動了。
她緩緩舉起了手中的長槍,槍尖在夜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遙遙指向敵營最混亂的心臟地帶。
一個字,從她口中吐出。
“殺。”
沒有戰鼓,沒有號角。
只有那一個字。
“殺!”
數千人的吶喊,匯成了一個聲音。
黑色的潮水,動了。
玄甲軍的衝鋒,沒有絲毫的混亂。他們保持著嚴整的陣型,邁著整齊劃一的步伐,從城門中,如同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緩緩壓上。
“咚!”“咚!”“咚!”
沉重的腳步聲,整齊得像一個巨人敲擊著大地,也敲擊在每一個西涼兵的心臟上。
最先與這堵“牆”接觸的,是一群剛剛搶到幾袋軍糧,正在互相毆鬥的西涼兵。
他們看到那片黑色的軍陣壓過來,還沒來得及反應,最前排的重盾手,便狠狠地撞進了他們的人群中。
“砰!”
一聲悶響,幾名西涼兵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慘叫著倒飛出去。
緊接著,從盾牌的縫隙中,探出了數百根閃著寒光的長槍。
“噗!噗!噗!”
槍出,收回。
帶起一片血花。
沒有多餘的動作,沒有花哨的技巧,只有最簡單,最高效的殺戮。
這群西涼兵,甚至沒能組織起一絲像樣的抵抗,便被這堵鋼鐵城牆,無情地碾過。
鮮血,染紅了玄甲軍的戰靴。
但這堵牆,沒有絲毫的停滯,繼續以一種恆定的速度,向前推進。
如果說,長安城破、李傕郭汜授首的訊息,是點燃西涼軍營這個火藥桶的引線。
那麼,張寧此刻發動的全線反擊,就是壓垮這頭瘋狂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是玄甲軍!他們殺出來了!”
“快跑啊!”
“別擋路!滾開!”
西涼軍徹底崩潰了。
他們本就軍心渙散,亂作一團。此刻,面對著一支紀律嚴明、殺氣騰騰的虎狼之師,他們心中最後一點僥G幸與兇性,被瞬間擊得粉碎。
他們不再是士兵,只是一群被嚇破了膽的綿羊。
那些之前忠於樊稠的部隊,本就被譁變的同袍攻擊得焦頭爛額,此刻又迎來了玄甲軍的正面衝擊,瞬間土崩瓦解。
而那些譁變的亂兵,本以為法不責眾,搶一波就可以回家了,卻沒想到,迎頭撞上了一把收割生命的鐮刀。
整個大營,變成了一場巨大的、混亂的踩踏。
人們為了逃命,互相推搡,自相踐踏。無數人沒有死在玄甲軍的刀下,卻死在了自己人的腳下。
張寧一馬當先,手中的長槍早已被鮮血染紅。她如同一柄最鋒利的尖刀,直直地插向敵軍的中軍大帳。
那裡,是樊稠的將旗所在。
擒賊先擒王!
她的身後,玄甲軍的軍陣,已經化作數股洪流,如同精準的手術刀,在混亂的敵營中穿插分割,收割著一條條生命。
他們不需要地圖,因為整個營地,已經沒有了陣型可言。
他們只需要,殺。
將眼前所有站著的敵人,全部砍倒。
一名玄甲軍校尉一刀劈翻一個試圖反抗的西涼兵,又一腳踹開一個跪地求饒的,看著眼前這片鬼哭狼嚎的景象,忍不住啐了一口,罵道:
“他孃的!早知道這麼輕鬆,前幾天守城的時候,老子裝個甚麼孫子!”
他身邊的同伴一槍捅穿一個敵人的胸膛,大笑道:“這才叫痛快!憋了這麼多天的鳥氣,今天總算能全撒出來了!”
勝利,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的理所當然。
中軍大帳前。
樊稠披頭散髮,雙目赤紅,他揮舞著佩劍,歇斯底里地嘶吼著。
“不許退!都給老子頂住!”
“誰敢後退一步,殺無赦!”
然而,他的命令,早已無人聽從。
他最後的幾百名親兵,被一波又一波潰逃下來的自己人衝得七零八落。他眼睜睜地看著那面繡著“李”字的玄甲黑旗,離自己越來越近。
那面旗幟下,一道窈窕而又致命的身影,如同一尊來自九幽的殺神,正向他筆直地衝來。
完了。
樊稠的心中,只剩下這兩個字。
巨大的絕望,將他徹底吞噬。
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了任何翻盤的可能。他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戰死。像一個將軍一樣,死在衝鋒的路上。
他調轉馬頭,準備向著張寧的方向,發起自己人生中最後一次,也是最悲壯的一次衝鋒。
然而,就在他舉起劍,準備嘶吼出最後的戰吼時,他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幾張熟悉的面孔。
那是他最信任的幾名副將。
他們沒有像往常一樣,緊緊地護衛在他的身邊,反而,不著痕跡地,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
他們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他們的眼神,在火光中交匯了一下。
那眼神,不是看向敵人,而是……看向了他的後背。
一股比面對死亡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間從樊稠的腳底,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