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
李玄的腳步在門檻外頓住,那兩個字,像是一陣風,吹散了書房裡凝滯的沉悶。
張機瑤握著門扉的手也停在那裡,她回過身,清冷的眸子裡第一次有了明顯的波動。她看向李玄,又看向門外那名氣喘吁吁的親兵,似乎想從他們臉上,分辨出這句話的真偽。
“回主公,千真萬確!”親兵壓抑著聲音裡的激動,“後院的侍女剛剛來報,那位杜姑娘睜開眼了,只是……只是不說話,也不動,就那麼坐著。”
李玄的目光,與張機瑤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那不是力量,是規則。
這句話,還在張機瑤的腦海中迴響。而現在,這個被她宣判了“死亡”的人,真的醒了。這讓她對眼前這個男人的認知,再次被顛覆。
“走,去看看。”
李玄沒有再多言,轉身便向後院走去。方才還縈繞在眉宇間的疲憊與虛弱,似乎被這個訊息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甦醒時的審視與興致。
蔡琰早已在後院的廂房外等候,看到李玄和張機瑤聯袂而來,她連忙迎了上去,臉上帶著幾分憂色與無奈。
“夫君,她醒是醒了,可……”蔡琰壓低了聲音,“可就像丟了魂一樣,喂她水,她不喝,跟她說話,她也不理。兩個侍女跪在她面前,她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李玄點了點頭,示意自己知道了。
他抬眼看向那間廂房。房門虛掩著,裡面透出溫暖的燭光,與院中的寒夜隔絕開來。空氣裡,還飄散著張機瑤方才讓人煎煮的安神湯藥那淡淡的苦香。
一切看起來,都那麼的安寧。
可李玄知道,這安寧之下,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或是一片了無生機的死海。
他推開門,走了進去。
廂房收拾得很乾淨,角落的燻爐裡燃著上好的安神香。一名侍女正跪在床邊,手裡捧著一碗水,另一名則束手立在一旁,兩人都是滿臉的惶恐無措。
床上,一道纖弱的身影,正靠著床頭坐著。
杜月兒身上裹著厚厚的錦被,只露出一張巴掌大的小臉。那張臉,蒼白得像紙,沒有一絲血色。一頭烏黑的長髮散落在肩頭,更襯得她脖頸處的淤痕分外刺眼。
她就那麼坐著,雙眼睜著,卻沒有焦距,空洞地望著前方某處,彷彿她的魂魄,還遺留在奈何橋上,沒有跟著這具軀殼一同回來。
聽到開門聲,她沒有任何反應,連眼珠都沒有動一下。
李玄揮了揮手,那兩名侍女如蒙大赦,連忙行禮,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蔡琰也知趣地沒有跟進來,只是在門口擔憂地向裡張望。
一時間,房間裡只剩下了李玄、張機瑤,和那個如同木雕泥塑般的杜月兒。
張機瑤上前一步,想為杜月兒再檢查一下身體,卻被李玄用眼神制止了。
李玄走到桌邊,很自然地提起茶壺,倒了一杯溫熱的茶水。他沒有急著上前,只是將茶杯握在手中,感受著那份溫熱。
房間裡很靜,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和燭火燃燒時那細微的畢剝聲。
“為甚麼要救我?”
一個聲音,突然在寂靜中響起。
那聲音,沙啞、乾澀,像是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不帶任何感情,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杜月兒終於動了。
她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終於有了焦距,落在了李玄的身上。
那眼神裡,沒有獲救的慶幸,沒有對生者的感激,甚至沒有對一個陌生男人的畏懼。
只有無盡的恨與厭惡。
她恨這個世界,更恨這個不讓她死去的人。
“讓你活著,比讓你死了,更有用。”李玄的回答,直接而坦白,甚至帶著幾分殘酷。
他端著茶杯,緩步走到床邊,在離床三步遠的一張椅子上坐了下來。
這個回答,似乎在杜月-兒的意料之中。她那死灰般的臉上,竟扯出了一抹極其難看的笑容,那笑容比哭還難看。
“有用?是了,我是上蔡縣令之女,你們這些亂臣賊子,攻破城池,除了燒殺搶掠,自然還想從我們這些‘前朝餘孽’身上,榨出最後一點油水。”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卻清晰了許多,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決絕。
“你想知道我杜家的寶藏藏在哪裡,是嗎?”她看著李玄,眼神裡滿是嘲弄,“我告訴你,你休想!我就是死,爛在棺材裡,也不會讓你得到一個銅板!”
站在一旁的張機瑤,聽到這番話,眉頭微蹙。她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如此柔弱的女子,性子竟是這般剛烈。
李玄卻不以為意,他甚至還笑了笑。
“看來,你還不算太笨。”他將手中的茶杯,輕輕放在床頭的小几上,推到杜月兒的面前,“說了這麼多話,口渴了吧。”
杜月兒看著那杯茶,像是看著甚麼穿腸的毒藥。
“砰!”
她猛地一揮手,將那杯茶掃落在地。
茶杯在青石地面上摔得粉碎,溫熱的茶水濺了一地,也濺溼了李玄的衣角。
做完這一切,她劇烈地咳嗽起來,本就蒼白的臉,漲起了一陣病態的潮紅。
李玄看著自己衣角的水漬,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
“看來,你對我,或者說,對我們,誤會很深。”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
“誤會?”杜月兒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喘息著,冷笑道,“你們這些男人,不都一樣?何曼想得到我的人,而你,想得到我家的財。一個用強的,一個用計的,有甚麼區別?”
李玄搖了搖頭。
“區別很大。”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了那扇雕花的木窗。
一股冰冷的夜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燭火一陣搖曳。
“何曼,是黃巾餘孽,是賊。他攻破上蔡,殺了你父親,屠戮你家人,將你掠走,欲行不軌。他是你的仇人。”
李-玄的聲音,隨著夜風,飄入杜月兒的耳中。
杜月兒的身體,猛地一顫。
“我父親……”她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劇烈的顫抖。
“他死了。”李玄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陳述著一個事實,“被何曼親手所殺,就在縣衙的大堂上。你的幾個叔伯,也一併遇害。至於你母親和家中女眷……下場,想必不用我多說。”
“不……不可能……”
杜月-兒的眼中,終於流露出除了恨意之外的情緒——那是巨大的悲痛與不敢置信。
她雖然被俘,但心中一直存著一絲僥倖,以為家人只是被關押了起來。
而現在,李玄的話,像是一把最鋒利的刀,將她最後那點幻想,也毫不留情地捅破了。
“啊——!”
一聲淒厲到不似人聲的尖叫,從她喉嚨裡迸發出來。
她像是瘋了一樣,掀開被子就要下床,卻因為身體虛弱,直接從床上滾了下來,重重地摔在地上。
張機瑤驚呼一聲,連忙上前去扶。
杜月兒卻像一頭髮狂的小獸,拼命地掙扎,對著張機瑤又抓又咬。
“你們騙我!你們都在騙我!我要殺了你們!殺了你們!”
她的指甲,在張機瑤的手背上,劃出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張機瑤吃痛,卻還是死死地抱住她,不讓她傷害自己。
李玄緩緩轉過身,看著在地上瘋狂掙扎,狀若厲鬼的杜月兒,眼神依舊平靜。
他沒有上前,只是用一種不帶任何感情的語調,繼續說道:
“我,李玄,是來剿滅黃巾的官軍。我從何曼手中,奪回了上蔡,也順手,救下了你。”
“我與你,非親非故。救你,是因為你的身份,對我還有用。這,我不否認。”
“但是,我與何曼,也有著不共戴天之仇。”
說到這裡,他的聲音,終於帶上了一絲冰冷的殺意。
杜月兒的掙扎,漸漸停了下來。她抬起那張滿是淚痕和瘋狂的臉,死死地盯著李玄。
李玄迎著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道:
“我需要你家的那筆財寶,不是為了我個人享樂,而是為了招兵買馬,擴充軍備。”
“因為,我要用這筆錢,打造出一支足以踏平汝南的軍隊。”
“我要親手,取下何曼的項上人頭,用他的血,來祭奠上蔡城死去的數萬冤魂。”
“也包括,你的父親。”
李玄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杜月-兒的心上。
她停止了哭嚎,停止了掙扎,只是那麼趴在冰冷的地上,怔怔地看著他。
那雙原本空洞的眸子裡,熄滅的火焰,似乎有了一絲復燃的跡象。
李玄看著她的變化,知道自己的話起作用了。他緩緩走到她的面前,蹲了下來,與她平視。
“現在,選擇權在你手上。”
“你可以繼續尋死,這樣,你的仇,或許永遠也報不了。何曼會繼續逍遙法外,用從你家搜刮來的錢糧,繼續作惡。”
“或者,”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你也可以選擇活著。把那筆錢,交給我。”
“把它,變成刺向仇人心臟的刀。”
“親眼看著我,為你,報這個血海深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