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
這一聲淒厲的嘶喊,像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後堂內剛剛升騰起的所有熱望。
那個連滾帶爬衝進來的斥候,身上還帶著北地特有的風塵與寒意,他的聲音因恐懼而嘶啞,每一個字都砸在眾人心頭。
“主公!北……北面!袁紹的大營,有異動!”
北面,袁紹。
這兩個片語合在一起,便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得人喘不過氣。
前一刻還因“鹽鹼地”而雙目放光的親兵,臉上的喜色瞬間凝固,手下意識地按住了刀柄。
陳群剛剛舒展的眉頭,再一次緊緊鎖起。他那因一夜未眠而略顯蒼白的臉上,血色褪盡。他比誰都清楚,袁紹雖然連折兩員大將,元氣大傷,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盤踞在河北的龐然大物,只要還沒徹底倒下,任何一次異動,都可能是一場席捲而來的風暴。
堂內的氣氛,從滾燙的沸點,瞬間跌入了冰窟。
唯有李玄,依舊坐在那裡。
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看向那名驚慌失措的斥候,而是將目光,緩緩掃過堂內眾人的臉。他看到了親兵的緊張,看到了陳群的憂慮,也看到了那名斥候眼中幾乎要溢位來的恐懼。
他的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彷彿在無聲地告訴他們——慌甚麼。
直到堂內因他這片刻的沉默而變得更加壓抑,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任何波瀾。
“站起來說話。天,還沒塌。”
那名斥候被這平靜的聲音一激,彷彿找到了主心骨,連忙從地上爬起,但身體依舊在微微發抖。
“說,甚麼異動?多少人?誰領兵?往哪個方向?”
李玄一連串的問題,清晰而冷靜,沒有絲毫的拖泥帶水。
這股鎮定自若的氣度,感染了在場的所有人。陳群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在腦中飛速分析所有可能性。
斥候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回……回主公,小的們不敢靠近,只在遠處看到,袁營之內,塵土大起,人馬調動頻繁,似乎……似乎有數支兵馬正在集結,旗號雜亂,看不真切是哪位將軍的部隊。但方向……大體是向南。”
向南。
這兩個字,讓陳群的心又提了起來。上蔡,就在南面。
“繼續探,十里一報。我要知道,他們具體有多少人,打著誰的旗號,走出大營後,走的是哪條路。”李玄下達了命令,語氣不容置疑。
“是!”斥候領命,轉身飛奔而出,彷彿多待一秒都會被這堂內的氣壓給碾碎。
堂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主公,”陳群上前一步,聲音乾澀,“袁紹雖敗,但其子嗣尚在,麾下張合、高覽等人,亦是河北名將。此番異動,恐是其不甘失敗,欲孤注一擲,我等當立刻停止城外勞作,全軍入城,加固北門防禦,以防不測。”
他的建議,是眼下最穩妥,也是最正確的應對之法。面對強敵,收縮防線,是兵家常理。
李玄卻沒有立刻點頭。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地圖前,目光落在北面那片代表著袁紹勢力的區域。
他的腦海裡,閃過鄒氏頭頂那個紫色的【禍水】詞條,以及那個被他施加在袁紹身上的技能——【紅顏之怒】。
效果:使其沉迷於女色,荒廢政務,並有極大機率做出錯誤的決策。
算算時間,這個技能的效果,應該還未過去。一個被酒色掏空了身體,連政務都懶得處理的君主,真的還有心力組織起一場有效的進攻嗎?
或者說……
這“異動”,本身就是他那“錯誤決策”的一部分?
“長文,你覺得,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最可怕的是甚麼?”李玄忽然開口,問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問題。
陳群一愣,下意識地思索起來:“是……是它臨死前的反撲?”
“不。”李玄搖了搖頭,手指在地圖上,袁紹大營的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
“是它死後,留下的那具體魄,會引來無數鬣狗的爭搶。”
陳群的身體,微微一震。
他看著李玄的側影,看著那根在地圖上畫圈的手指,一個大膽到讓他自己都覺得荒謬的念頭,從心底冒了出來。
主公的意思是……袁紹內部,出問題了?
這怎麼可能?袁紹四世三公,門生故吏遍天下,威望正隆,就算打了敗仗,也不至於立刻分崩離析。
李玄沒有解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地圖。
他在等。
等更詳細的情報。在這個資訊就是一切的時代,誰能掌握更精準的資訊,誰就能佔據先機。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堂內的燭火,被風吹得搖曳,將牆上的人影拉得忽長忽短。
半個時辰後,急促的馬蹄聲再次由遠及近。
一名新的斥候衝了進來,他的臉上,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困惑與古怪。
“報!主公!”
“說。”
“袁營……袁營打起來了!”斥候的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不是向我們進攻!是他們自己人,打起來了!”
甚麼?!
陳群猛地抬起頭,眼中滿是震驚。
“說清楚!”李玄的聲音,依舊沉穩。
“是!根據最新情報,袁紹長子袁譚,與三子袁尚,因爭奪兵權,在營中爆發衝突!袁譚率其部曲,約萬餘人,與袁尚麾下兵馬大打出手,整個大營亂成了一鍋粥!”
“方才的異動,便是兩人調兵遣將,準備火併!現在,兩邊的人已經在大營西側的空地上,列陣對峙,看樣子,隨時都會開戰!”
斥候一口氣將話說完,堂內,卻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
陳群張著嘴,呆呆地看著李玄,又看了看地圖,腦子裡一片空白。
真的……真的被主公說中了。
那頭老虎還沒死,鬣狗們,已經為了分食它的屍體,自己先咬起來了。
這……這已經不是神機妙算可以形容的了。這簡直就像是……親眼看到了未來!
他看著李玄那平靜如水的側臉,一股源自心底的敬畏,油然而生。
“哈哈哈……”
一陣低沉的笑聲,打破了堂內的寂靜。
李玄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笑意。
這可真是一份大禮。
他原本還想著,該如何利用曹操給的這一個月時間,慢慢消化上蔡,積蓄力量。沒想到,袁紹的這幾個好兒子,直接送了一份天大的厚禮過來。
父親在前線剛打了敗仗,生死不知,他們不思如何穩住軍心,報仇雪恨,反而先為了爭權奪利而內鬥。
袁本初英雄一世,怎麼就生了這麼幾個玩意兒?
李玄心裡暗自吐槽,但更多的是興奮。
【紅顏之怒】的效果,比他想象的還要好。袁紹的荒廢政務,直接導致了他對軍隊的失控,讓兒子們之間的矛盾,徹底爆發了出來。
“主公,這……這簡直是天賜良機啊!”陳群也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臉上泛起興奮的紅暈,“袁譚、袁尚內鬥,軍心必亂!我軍可趁此機會,出奇兵襲其大營,或可一戰而定河北!”
他的想法,代表了絕大多數將領的想法。趁你病,要你命!
然而,李玄卻再次搖了搖頭。
“不。”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圖上,袁譚與袁尚對峙地點的旁邊,一個不起眼的地名上——陽安。
那是一個小縣城,位置很微妙,正好卡在袁軍大營通往冀州腹地的要道上,也是袁軍最重要的糧草中轉站之一。
“長文,兄弟吵架,最怕的是甚麼?”李玄笑眯眯地問道。
陳群又是一愣,這個問題,跳躍性太大,他一時沒跟上。
李玄自問自答:“最怕的,是外人衝進來,把他們家的鍋給端了。我們現在衝過去,只會讓他們暫時放下矛盾,同仇敵愾,把我們先趕出去。”
“那……主公的意思是?”
李玄的手指,在“陽安”這個名字上,重重一點。
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冰冷的弧度。
“讓他們打。”
“我們不參與他們的家事,我們只是個路過的。”
“路過的時候,順手把他們家的糧倉,搬回我們家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