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被那支黑色的箭矢撕裂,割裂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個世界裡,是玄甲軍陣列的絕對寂靜,是高臺之上李玄紋絲不動的衣角,是城樓之上王武緩緩垂下的手臂。
另一個世界裡,只剩下文丑。
他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那是一種純粹的、蠻橫的、不講道理的衝擊。力量透過胸甲,撞入他的胸膛,彷彿有一座無形的山嶽,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心口。
他胸前那副由冀州最頂尖的匠人打造,足以抵禦尋常刀劈斧砍的百鍊重甲,從箭矢命中的那一點開始,浮現出蛛網般的裂痕。緊接著,在一聲細微的“咔嚓”聲中,應聲碎裂。
黑色的箭矢,帶著一種毀滅一切的意志,毫無阻礙地,沒入了他的身體。
世界的聲音,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風的呼嘯,遠處傷兵的哀嚎,自己粗重的喘息……所有的一切,都褪去了聲響,變成了一幕無聲的畫。
文丑緩緩地,低下頭。
他看到了。
一截暗金色的尾羽,正插在他的心口。那尾羽,還在因為箭桿深處傳來的餘震而微微顫動,像一隻剛剛飽飲了鮮血,心滿意足的妖蝶。
血,從甲冑的破口處湧了出來。起初只是一縷,隨即匯成一股,染紅了他胸前殘破的衣襟。
力氣,正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從他的四肢百骸中抽離。他感覺自己的身體變成了一個破了洞的皮囊,生命與熱量都在不可逆轉地流逝。
冰冷,從心臟的位置開始蔓-延,所過之處,一片麻木。
他的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會……
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的死法。
或許是力竭戰死在兩軍陣前,或許是被數十名敵將圍攻,身中百創而亡。他想過無數種可能,每一種,都該是轟轟烈烈的,都該是配得上一名河北名將的身份。
唯獨沒有想過這一種。
如此突兀,如此……潦草。
就像一個趕路的行人,被路邊一塊不起眼的石子絆倒,然後就這麼死了。
沒有對手,沒有交鋒,甚至沒有看清敵人的臉。
他的視線,開始變得模糊。
眼前那片由屍體和鮮血構成的平野,開始旋轉、扭曲,失去了原有的色彩,變成了一片灰濛濛的混沌。
混沌之中,他彷彿看到了一些零碎的畫面。
是盤河的岸邊,他與顏良並肩而立,看著意氣風發的主公袁紹,指點江山。那時的他們,堅信整個天下都將匍匐在他們的腳下。
是鄴城的點將臺上,他從主公手中接過帥印,身後是十萬河北健兒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那時的他,是何等的驕傲。
可那些畫面,就像被風吹散的煙塵,一閃即逝。
取而代之的,是顏良那顆死不瞑目的頭顱,是那場燒盡了他所有希望的沖天大火,是此刻插在自己胸口,這根冰冷刺骨的箭羽。
不甘心……
一股無法用言語形容的強烈不甘,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還沒有為兄長報仇!
他還沒有為主公掃平天下!
他還沒有……看見李玄那張臉!
他用盡了最後一絲力氣,試圖抬起頭,想再看一眼遠處高臺上的那道身影。他想將那張年輕的臉,刻進自己的骨頭裡,帶到黃泉之下去。
可是,他的脖頸,卻像是灌滿了鉛,沉重得無法抬起分毫。
他想發出一聲咆哮,一聲屬於河北名將最後的怒吼。
但張開嘴,喉嚨裡發出的,卻只是一陣“嗬…嗬…”的、夾雜著血沫的漏風聲。
手中的長槍,再也握不住了。
“哐當”一聲,那杆陪伴了他半生的兵器,從他無力的手中滑落,掉進了腳下的血泊裡,濺起一朵小小的、汙濁的血花。
這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一點聲響。
隨即,他高大的身軀,如同被抽走了脊樑的山巒,緩緩地、無力地,向前傾倒。
最終,“轟”的一聲,重重地砸在了那片由他部下的屍體堆積而成的血肉泥潭之中。
濺起的血漿,染紅了天空。
河北名將,文丑,隕!
……
死寂。
當文丑那龐大的身軀轟然倒下的那一刻,整個戰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那數百名僥倖在箭雨中存活下來的袁軍殘兵,全都僵在了原地。
他們呆呆地看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身影,看著那身他們曾經無比熟悉、無比敬畏的鎧甲。
他們的主將,他們最後的精神支柱,那個在他們心中如同神明一般不可戰勝的男人……就這麼死了?
不是倒在衝鋒的路上,不是死在敵人的刀下。
而是在一片空曠的、距離敵人陣前還有數十步的土地上,被一支不知道從哪裡飛來的箭,像射一隻兔子一樣,輕易地射殺了。
所有人的信念,在這一刻,徹底崩塌了。
那是一種比死亡更可怕的絕望。
高臺之上。
李玄靜靜地看著那具倒下的屍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看不出喜怒。
他身後的陳群,瞳孔卻在劇烈地收縮。
他下意識地順著剛才箭矢飛來的軌跡,望向遠處的郡城城樓。雖然看不真切,但他彷彿能感受到,那城樓之上,站著一個怎樣恐怖的存在。
一箭,定乾坤!
於萬軍之中,於數百步之外,精準地狙殺敵軍主將!
這是何等神乎其技的箭術!
陳群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他一直以為,主公麾下最強的戰力,是張寧將軍那神出鬼沒的黃巾秘術。可今日一見,他才明白,自己錯得有多離譜。
主公的麾下,究竟還隱藏著多少這樣不為人知的、怪物級別的強者?
他再轉頭看向李玄,看著主公那平靜得近乎冷漠的側臉,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從尾椎骨升起,直衝天靈蓋。
從始至-終,主公甚至沒有讓王武將軍出現在正面戰場上。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將這枚最致命的棋子,藏在了所有人都看不見的地方,然後在最關鍵的時刻,落下,一擊斃命。
文丑……從一開始,就沒有任何機會。
他以為這是一場戰爭,可在主公眼裡,這或許,只是一場狩獵。
城樓之上。
王武緩緩放下了手中的“落日”長弓。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方才那一箭,幾乎抽空了他全部的精氣神。
但他沒有去看自己的戰果。
在箭矢離弦的那一刻,他便已經知道了結果。
他只是轉身,對著高臺的方向,無聲地,抱拳一禮。
任務,完成。
戰場之上,那令人窒-息的死寂,終於被一聲清脆的聲響打破。
“噹啷……”
一名袁軍士兵,手中的環首刀從麻木的手指間滑落,掉在了地上。
這個聲音,彷彿一個訊號。
另一個士兵,扔掉了手中的長矛。
緊接著,是第三個,第四個……
噹啷!
哐當!
兵器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連成了一片。
那數百名還站著的殘兵,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一個個扔掉了手中的武器,雙膝一軟,跪倒在了那片冰冷的血泊之中。
他們不再嘶吼,不再掙扎,只是麻木地跪著,許多人甚至放聲大哭起來。
戰爭,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