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如期而至。
那不是試探性的拋射,也不是為了阻斷衝鋒的覆蓋。那是冰冷的、精準的、不計成本的屠戮。
一片由死亡組成的烏雲,將文丑和他身後那數百名殘兵最後立足之地,徹底籠罩。
淒厲的破空聲不絕於耳,彷彿有無數只看不見的禿鷲,在天空中盤旋、尖嘯,爭搶著地面上即將腐爛的血肉。
“噗!噗!噗!”
箭矢入肉的聲音,密集得如同雨打芭蕉。
一名袁軍士兵剛剛用盡力氣,將長矛從同袍的屍體上拔出,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三支箭矢便已貫穿了他的胸膛。他甚至沒能發出一聲慘叫,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在身下那片由屍體和鮮血構成的泥潭裡。
另一名士兵下意識地舉起手中破損的圓盾,下一刻,七八支箭矢便已將那面薄薄的木盾射成了刺蝟,其中一支穿透了盾牌,深深扎進了他的眼窩。
混亂,慘叫,死亡。
文丑身處這片人間煉獄的中心,箭矢不斷從他身邊呼嘯而過,在他厚重的鎧甲上迸濺出點點火星。
他沒有去格擋,也沒有去躲閃。
他的大腿和小腹都在流血,劇痛讓他的身體陣陣發麻,但他彷彿感覺不到。
他只是麻木地站著,環顧四周。
身邊的親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下。那些曾跟隨他躍過壕溝,眼中燃燒著最後瘋狂的河北男兒,此刻正像被割倒的麥子一樣,成片成片地被收割著生命。
箭雨漸漸稀疏,最終停歇。
不是因為仁慈,而是因為已經沒有多少值得射擊的目標了。
數百人的隊伍,此刻還能站著的,寥寥無幾。
文丑的腳下,屍體層層疊疊,粘稠的血液沒過了他的腳踝。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一種顏色——觸目驚心的紅。
他輸了。
從衝出大營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會輸。
但他從未想過,會輸得如此……沒有尊嚴。
沒有兩軍對壘的戰鼓齊鳴,沒有將對將的捉對廝殺,甚至沒有一次像樣的兵器碰撞。
他就像一個自作多情的丑角,帶著一群同樣可悲的演員,衝上了一個早已為他們搭好的、名為“死亡”的舞臺。而舞臺的另一端,那個高高在上的導演,只是冷漠地看著他們表演,然後,在最可笑的時刻,拉下了帷幕。
羞辱。
前所未有的羞辱,像最毒的火焰,灼燒著文丑的五臟六腑,將他僅存的理智,焚燒殆盡。
他緩緩地抬起頭,那雙充血的眼睛,越過屍山血海,越過那堵沉默的鋼鐵之牆,死死地鎖定在了遠處那座高臺之上。
李玄!
所有的算計,所有的陷阱,所有的羞辱,都源自於那個人。
那個從始至終,都未曾挪動一步,只是像看戲一樣,俯瞰著這一切的年輕人。
一股黑色的、混雜著無盡怨毒與瘋狂的怒意,從文丑的胸腔中猛然爆發。
“啊——!”
他發出了一聲不似人間的嘶吼,那聲音沙啞而淒厲,彷彿要將自己的靈魂都一併吼出。
他不再去看眼前的盾牆,也不再管那些插在身上的箭矢。他用手中的長槍,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調轉方向,朝著那座高臺,一步一步地挪了過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血泊中留下一個深深的腳印。
他要殺了那個人。
就算殺不了,他也要死在離那個人最近的地方。
他要用自己的眼睛,讓那個人看清楚,一個河北名將,在臨死前,究竟是何等的模樣!
高臺之上。
李玄靜靜地看著那個在屍堆中蹣跚而行的身影,眼神沒有絲毫的波動。
他身後的陳群,看著狀若瘋魔的文丑,下意識地向前一步,想要說些甚麼。
李玄卻只是微微抬了抬手,制止了他。
而後,他的目光,不著痕跡地,朝著郡城那高聳的城樓方向,輕輕一瞥。
僅僅只是一瞥。
……
郡城,南城樓。
王武已經在這裡站了很久。
久到晨曦的微光,變成了刺目的烈日。久到城下的喊殺聲從無到有,又從喧囂歸於沉寂。
他像一尊石雕,與身下的城樓,融為了一體。
他手中的“落日”長弓,被他用布巾包裹著,橫放在身前的城垛上。
他沒有去看城下那慘烈的廝殺,也沒有去聽那震天的戰吼。
從李玄將他留在這裡的那一刻起,他的世界裡,便只剩下三樣東西。
風。
弓。
還有,那個名叫文丑的人。
此刻,他終於動了。
他緩緩地伸出手,解開了包裹著弓身的布巾,露出了那暗金色的、彷彿沉澱了歲月光華的弓身。
他沒有立刻拿起弓。
他只是閉上了眼睛。
一瞬間,喧囂的戰場,在王武的感知中,迅速遠去,化作一片模糊的背景音。
他能“聽”到風的流動。
風從平野上吹來,拂過屍體,帶著一絲血腥和溫熱;風繞過盾牆,形成細微的渦流;風拂過高臺,吹動著那面黑色的帥旗。
每一絲風的軌跡,每一縷空氣的震顫,都在他的腦海中,勾勒出一幅無比清晰的、立體的畫卷。
在這幅畫卷中,所有的一切都是靜止的,灰色的。
只有一個目標,是彩色的,是跳動的。
那就是文丑。
在王武的“視野”裡,文丑不再是一個具體的人。他是一團燃燒著黑色火焰的氣運,是一股狂暴而混亂的能量集合體。他能清晰地“看”到,那團能量正在以一種不可逆轉的方式,迅速衰敗、熄滅。
王武的右手,從箭囊中,抽出了一支箭。
一支通體漆黑,尾羽卻呈暗金色的特製狼牙箭。
他將箭矢,搭在了弓弦上。
也就在這一刻,他頭頂那枚紫色的詞條——【箭神】,驟然亮起!
嗡!
一股無形的波動,以王武為中心,悄然擴散。
他整個人的氣勢,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說剛才他是一尊沉寂的石雕,那麼此刻,他便是一柄出鞘的、足以斬斷天地的神兵!
他緩緩地拉開了弓弦。
弓身發出了不堪重負的、令人牙酸的“咯吱”聲。
那不是一張普通的弓,而是一張需要五石之力才能拉開的強弓。但在王-武的手中,拉開它,似乎並不費力。
他只是在積蓄。
將他全身的精、氣、神,將【箭神】詞條帶來的所有玄妙力量,都一點一滴地,灌注到弓弦之上,灌注到那支漆黑的狼牙箭之中。
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平緩,與風的節奏,漸漸合一。
他的心跳,變得沉穩而有力,與大地的脈動,漸漸共鳴。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文丑因為失血而變得虛浮的腳步。
他看到了文丑因為憤怒而扭曲的面容。
他看到了文丑鎧甲上每一道裂痕的位置。
他甚至看到了文丑眼中,那即將熄滅的、最後的瘋狂。
足夠了。
王武的眼眸,猛然睜開。
那雙眼睛裡,再無一絲人類的情感,只有一片純粹的、絕對的、如同神明俯瞰眾生般的漠然。
他的手指,鬆開了。
“錚——!”
一聲彷彿能撕裂人耳膜的銳響!
弓弦震顫,帶起一連串模糊的殘影。
那支漆黑的狼牙箭,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太快了!
快到超越了肉眼能夠捕捉的極限!
一道黑色的、細微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電光,驟然劃破了城樓與戰場之間數百步的空間!
箭矢所過之處,空氣被劇烈地壓縮,發出尖銳到極致的爆鳴!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氣浪,在箭矢的尾部炸開,如同給這道黑色的閃電,拖上了一條長長的、白色的彗尾!
戰場之上。
正一步步走向高臺的文丑,渾身的汗毛,猛然倒豎!
一股源自於武者本能的、致命的危機感,如同冰水澆頭,瞬間讓他從那瘋狂的狀態中,驚醒了過來。
他甚至來不及抬頭去看箭矢來自何方。
死亡的陰影,已經籠罩了他的全部心神!
“喝!”
文丑爆發出最後的潛能,他強行扭轉身軀,將手中沉重的長槍,橫掃而出,擋在了自己的身前!
這是他作為一名頂級猛將,在生死一線間,做出的最快、也是最正確的反應。
他相信,憑藉自己手中的精鋼長槍,和身上這副百鍊重甲,足以擋下這世間絕大部分的攻擊。
然而,他面對的,不是凡俗的箭矢。
那是來自一位【箭神】的,傾盡全力的一擊!
黑色的閃電,瞬息而至。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甚至沒有清脆的金屬交擊聲。
在文丑那雙驟然縮成了針尖大小的瞳孔中,他只看到,那支黑色的箭矢,在接觸到他槍桿的瞬間,箭尖之上,彷彿亮起了一點微不可查的紫芒。
然後……
“叮。”
一聲輕響。
如同玉珠落盤。
他手中那杆足以開碑裂石的精鋼長槍,從箭尖接觸的位置開始,無聲無息地,寸寸斷裂,化為了齏粉。
黑色的箭矢,餘勢不減。
它穿透了崩碎的鐵槍,穿透了空氣,穿透了時間與空間的距離。
最終,帶著一股撕裂天地的威勢,印在了文丑那堅固的胸甲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