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座沸騰的煉獄。
不再有完整的船隊,只有一堆堆漂浮在水面上的、燃燒著的鋼鐵與木材的殘骸。袁軍的戰船,大的、小的,擠作一團,有的在原地打轉,有的則被大火吞噬,船上計程車兵像被燒著了巢穴的螞蟻,發出絕望的嘶吼,然後一個個跳入冰冷的河水。
但河水,也並非生路。
一名袁軍的百夫長,僥倖從一艘傾覆的戰船上爬到了一塊巨大的船板上。他渾身溼透,凍得牙齒打顫,臉上被濃煙燻得漆黑,只剩一雙眼睛,驚恐地看著周圍的一切。
他剛剛親眼看著自己乘坐的樓船,被旁邊一艘失控的友軍戰船攔腰撞斷。巨大的衝擊力將他直接甩飛了出去,若不是命大,此刻早已是水底的一具屍骨。
“救命……救我……”
他嘶啞地呼喊著,聲音卻被周圍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和慘叫聲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他看到不遠處,一艘玄甲軍的小船,如同幽靈般從火光的陰影中駛出。船不大,上面只有二十餘人,但他們身上的玄色甲冑,在火光下反射著森冷的光,像一群從地獄裡爬出來的勾魂使者。
百夫長的心中,竟然湧起了一絲荒謬的希望。被俘虜,總好過在這裡活活凍死或者被燒死。
他用盡全身力氣,揮舞著手臂:“我投降!別殺我!我投降!”
小船上的玄甲軍士兵們,似乎聽到了他的呼喊。船頭的一名隊率,面無表情地朝他看了一眼,然後,緩緩抬起了手中的軍弩。
百夫長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
他想不明白。
“噗!”
一支冰冷的弩箭,精準地穿透了他的胸膛。巨大的力道將他從船板上帶飛了出去,身體在空中劃出一道短暫的拋物線,然後重重地砸入水中。
意識消散的最後一刻,他看到那艘小船,沒有絲毫停留,甚至沒有再看他一眼,便徑直地從他沉沒的地方駛過,撲向了不遠處另一艘還在頑抗的袁軍戰船。
他們不是來接受俘虜的。
他們是來屠殺的。
……
張寧的刀,已經有些捲刃了。
她站在一艘剛剛被攻佔的袁軍運兵船的甲板上,腳下,是橫七豎八的屍體和粘稠的血泊。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嗆得人幾欲作嘔。
她麾下的玄甲軍士兵,正在有條不紊地清理著戰場。將敵人的屍體踹下河,收集還能用的箭矢和兵器,動作嫻熟得像是在自家後院打掃落葉。
這場戰鬥,從開始到現在,不過一刻鐘。
這艘運兵船,比他們的船大了三倍,人數也是他們的五倍。可戰鬥的過程,卻毫無懸念。
當他們的鉤索搭上對方船舷的那一刻,勝負就已經註定了。
玄甲軍士兵們精良的甲冑,讓他們幾乎可以無視袁軍那些粗製濫造的兵器。袁軍士兵拼盡全力的一刀,砍在玄甲上,往往只能留下一道白印,而玄甲軍士兵隨手一記橫掃,就能輕易地破開對方簡陋的皮甲,帶走一條生命。
更可怕的,是士氣和意志的差距。
袁軍早已被大火和混亂嚇破了膽,許多人甚至連舉起武器的勇氣都沒有。而玄甲軍計程車兵,眼神裡只有冰冷的殺意和絕對的服從。
這是一場成年人毆打孩童般的戰鬥。
“將軍,船上已肅清,我軍無人陣亡,三人輕傷。”一名副將走上前來,躬身稟報。
張寧點了點頭,目光越過船舷,投向了遠處那片更加混亂的戰場。
到處都是火,到處都是哭喊。
袁軍龐大的艦隊,此刻已經徹底失去了指揮。船隻各自為戰,不,甚至連各自為戰都算不上,他們更像是一群被狼群衝散了的羊,只知道沒頭沒腦地四處亂撞,有的甚至為了搶奪航道而自相殘殺起來。
而李玄的船隊,就是那群狼。
他們分工明確,進退有據。
一部分船隻負責在外圍遊弋,用火箭和弩箭,封鎖所有可能逃離的路線,將整個戰場變成一個巨大的、封閉的屠宰場。
另一部分,則由張寧這樣的猛將帶領,組成一個個鋒利的箭頭,在敵陣中來回穿插,精準地撲向那些最有價值,或是最脆弱的目標。
而水面之下,那些神出鬼沒的“水鬼”,則像是潛伏在暗處的毒蛇,時不時地竄出來,給予敵人最致命的一擊。
就在剛才,張寧親眼看到,不遠處一艘巨大的袁軍樓船,在沒有受到任何攻擊的情況下,船上的主桅杆突然從中間斷裂,帶著燃燒的巨帆,轟然倒下,將半個甲板都砸得粉碎。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水鬼們的傑作。
“將軍,下一個目標是哪裡?”副將問道,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興奮。
這種一邊倒的勝利,打得實在是太痛快了。
張寧沒有立刻回答,她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那雙總是燃燒著戰意的眸子,在火光中四處搜尋著。
她在找,找這片戰場上,最肥美的那塊肉。
很快,她的目光,定格在了遠處一艘被眾星捧月般拱衛在中央的鉅艦上。
那艘船,比她見過的任何一艘船都要龐大,船體上雕樑畫棟,燈火通明,即便是在如此混亂的戰場上,依舊竭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淳于瓊的旗艦。
雖然隔著很遠,但張寧能看到,那艘船的周圍,還聚集著七八艘護衛艦,正拼死抵抗著玄甲軍的圍攻。
“看到那艘最大的了嗎?”張寧抬起手臂,手中的環首刀,遙遙指向那艘旗艦。
副將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呼吸不由得一滯。
“傳令下去,讓附近的第三、第五小隊,向我靠攏。”張寧的聲音,冷得像冰,“我們去,把他們的帥旗,砍下來。”
“遵命!”副將的眼中,瞬間燃起了狂熱的火焰。
斬將奪旗!這是何等的功勞!
……
與此同時,在戰場的另一端。
旗艦“定波號”上,李玄靜靜地站著,雙手負後,神情平靜得彷彿不是在指揮一場數萬人的水上戰役,而是在欣賞一場盛大的煙火。
夜風吹動著他的衣袍,將遠處傳來的慘叫和哀嚎,都吹散得有些不真切。
他的身後,陳群和幾名參軍,正緊張地盯著沙盤,不斷地將最新的戰況,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記在上面。
整個袁軍水師的陣型,在沙盤上,已經變得支離破碎,代表他們的藍色旗幟,正在被代表玄甲軍的黑色旗幟,一點點地蠶食、吞沒。
“主公,張寧將軍已率部,向敵軍旗艦方向突進。”
“王武將軍所率的遠端船隊,已徹底封鎖下游河道,敵軍無一艘船隻能逃脫。”
“水鬼營回報,已成功破壞敵軍十七艘大型戰船的船舵與龍骨。”
一條條捷報,不斷地傳來,但李玄的臉上,卻始終沒有太多的表情變化。
這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當文丑的大軍,喝下第一口被“洩葉草”汙染過的河水時,這場戰役的結局,就已經寫好了。
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不過是按部就班地,將這個結局,變成現實而已。
他真正關心的,不是這場戰鬥的勝負,而是……
李玄的目光,投向了沙盤上,一個被特殊標記出來的區域。那裡,是袁軍水師提督,淳于瓊的旗艦所在。
他緩緩抬起手,伸出食指,在旗艦模型的位置上,輕輕敲了敲。
“陳群。”
“臣在。”陳群立刻上前一步。
“你覺得,淳于瓊現在在想甚麼?”李玄的聲音很輕。
陳群一愣,隨即沉吟了片刻,答道:“困獸猶鬥,或在組織親衛,做最後抵抗;或已心生絕望,準備自刎,以保全名節。”
“不。”李玄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現在,一定在想辦法,如何把責任,都推到文丑的身上。”
陳群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又化為了然。
淳于瓊,貪財好酒,心胸狹隘,在袁紹麾下,素來與顏良、文丑不合。此番大敗,他第一個想到的,絕不是如何為袁家盡忠,而是如何為自己脫罪。
而最好的替罪羊,莫過於那個負責陸軍,卻沒能給予他任何支援的文丑。
“他會想盡一切辦法活下來,然後回到鄴城,在袁紹面前,痛斥文丑的無能與怯懦,將戰敗的責任,推得一乾二淨。”李玄淡淡地說道,“這樣的人,不能讓他死了。”
陳群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李玄的意思。
殺了淳于瓊,固然能重創袁軍士氣。但留下他,讓他活著回到袁紹身邊,這顆埋下的釘子,日後所能發揮的作用,遠比一個死人要大得多。
他能加劇袁紹集團內部的猜忌與分裂,能讓本就剛愎自用的袁紹,做出更多錯誤的判斷。
“傳令下去。”李玄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讓張寧放緩攻勢,圍而不殺。”
“再傳令水鬼營,毀掉淳于瓊旗艦周圍所有的小船,讓他無路可逃。”
“我要……活捉淳于瓊。”
李玄的目光,穿透了夜幕與火光,彷彿已經看到了那位袁軍提督,在旗艦上那張驚惶失措、色厲內荏的臉。
他佈下的這張大網,是時候,收緊最後一根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