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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第285章 張機瑤的拒絕,亂世與我何干?

2025-12-21 作者:梅兒

那一句“懇請張神醫,出山相救”,迴盪在寂靜的竹樓裡,餘音嫋嫋,最終消散在窗外如墨的夜色中。

李玄保持著長揖及地的姿態,像一尊凝固的石像。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腰背處傳來的痠痛已經變得麻木,汗水從額角滑落,順著鼻樑滴下,在身前的竹蓆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他將自己的一切,都壓在了這一次躬身裡。

時間,在這一刻被拉扯得無比漫長。每一息的等待,都像是在他緊繃的神經上,又增加了一分重量。

終於,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應允,也不是詢問,而是一聲極輕的,近乎於嘆息的搖頭聲。

“唉。”

聲音很輕,卻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了李玄的心上。

他緩緩直起身子,抬起頭,看向燈火下的那道素白身影。

張機瑤已經重新坐下,她端起了那杯早已微涼的藥茶,目光卻並未落在李玄身上,而是投向了燈盞裡那朵跳躍的火焰,眼神幽深,彷彿透過那點光亮,看到了某些遙遠的、早已塵封的往事。

“李將軍,請坐吧。”她的聲音依舊清冷,卻比之前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李玄沒有動,只是站在原地,靜靜地看著她,等待著下文。他知道,這聲嘆息,這個“請坐”,都不是他想要的結果。

張機瑤沒有讓他等太久。

她輕輕將茶杯放回矮几,目光終於從燈火上移開,落在了李玄的臉上。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沒有輕蔑,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化不開的淡漠,一種看透了世事迴圈的疏離。

“你的來意,我明白了。”她平靜地開口,“你那數百名士卒的慘狀,我也能想象得到。城中百姓對瘟疫的恐懼,我同樣知曉。”

李玄的心,隨著她的話,又懸了起來。她能理解,這是好事。

然而,她接下來的話,卻如一盆冰水,從他頭頂澆下,讓他從裡到外,涼了個通透。

“可是,”張機瑤的語氣沒有絲毫轉折,依舊平淡如水,“這與我何干?”

“與你何干?”李玄怔住了,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四個字,像四根冰冷的鋼針,狠狠刺入他的耳中。他為之苦熬三日,為之放下身段,為之傾盡誠懇的,就是換來這樣一句輕飄飄的反問?

張機瑤彷彿沒有看到李玄臉上錯愕的表情,她自顧自地說了下去,聲音裡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冷靜。

“天下紛爭,狼煙四起,是誰造成的?”

“是你們。”

“是你們這些手握兵權,心懷天下的所謂英雄,所謂的諸侯。你們為了各自的野心,為了那一把龍椅,驅使著成千上萬的人,去廝殺,去流血,去死亡。”

“河北的袁紹是如此,北平的公孫瓚是如此,兗州的曹操是如此,你李玄,也是如此。”

她的聲音不大,卻字字誅心。

“將士也好,百姓也罷,他們不過是你們棋盤上的棋子。今日,你勝了,他們為你歡呼;明日,你敗了,他們便要跟著你一起陪葬。他們的傷,他們的死,歸根結底,皆因爾等而起。”

“我是一個醫者,不是神仙。我能醫好一個人的傷,卻醫不好這個吃人的亂世。我今日救了你麾下百名士卒,明日他們便會更勇猛地衝上戰場,去殺更多的人,或是被更多的人所殺。然後,又是新的傷者,新的哀嚎。”

“這是一個無解的迴圈。”

她說到這裡,終於停了下來,再次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那姿態,彷彿在談論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發生在別處的故事。

李玄僵在原地,他感覺自己掌心的傷口,在這一刻,疼得鑽心。那不是皮肉的痛,而是一種希望被生生掐滅後的,空洞的刺痛。

他想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這個時代,就是如此。英雄的功業,本就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

可……這就能成為見死不救的理由嗎?

“所以……”李玄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就因為這個‘迴圈’,神醫便要眼睜睜看著那些本可以活下來的人,在痛苦中死去?”

“我只救我想救之人。”張機瑤放下了茶杯,語氣裡終於帶上了一絲堅決,“我的先祖立下規矩,行醫濟世。但我看到的,卻是醫者救一人,而你們這些當權者,卻能害死一萬個人。我救得再多,也填不滿你們用野心挖出來的坑。”

“我累了,也不想再參與到你們這些人的遊戲中去。”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背對著李玄,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聲音裡透出一種不容置疑的逐客之意。

“李將軍,請回吧。”

“杏林村,不歡迎你這樣的‘英雄’。”

話音落下,整個竹樓,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李玄站在那裡,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設想過無數種可能,想過她會提出苛刻的條件,想過她會索要巨大的報酬,甚至想過她會要自己立下甚麼奇怪的誓言。

他唯獨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一種從根源上的、徹底的、帶著哲學思辨意味的拒絕。

這已經不是條件的問題,而是理念的衝突。

他身後的兩名親衛,在山下等得心焦,此刻若是在場,恐怕早已怒不可遏。可李玄沒有怒。

在最初的震驚與失望過後,一種深深的無力感,席捲了他的全身。

他看著那個孤高畫質冷的背影,忽然覺得,自己這三天的勞作,像一個天大的笑話。他以為用誠意可以打動頑石,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是頑石,而是一座早已心死的冰山。

他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

也罷。

既然此路不通,那便再尋他法。郡城之內,總還有其他醫者,哪怕醫術不精,集中起來,總能有些用處。大不了,自己再多花些心思,去別處尋訪名醫。

天下之大,總不至於讓這數百將士,真的就此枉死。

想到這裡,他那顆冰涼的心,反倒平靜了下來。

他對著張機瑤的背影,再次拱了拱手,這一次,姿態裡少了懇求,多了幾分平等的疏離。

“既然神醫心意已決,李玄不敢強求。”

“這三日,叨擾了。”

說完,他便準備轉身離去。

他已經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問心無愧。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那一剎那,一個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猛地從他腦海深處劃過!

他腳步一頓,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他想起來了。

斥候帶回的情報裡,除了【醫聖】這個耀眼的詞條外,還有一條看似不起眼的資訊。

張機瑤,乃是東漢末年醫聖張仲景的後人!

而張仲景一生心血所著的《傷寒雜病論》,在戰亂中遺失了大半,這成為他乃至後世所有醫者心中最大的遺憾!

自己……似乎忽略了甚麼。

李玄的眼睛,在這一瞬間,猛地亮了起來。那黯淡下去的光,重新燃起,並且比之前任何時候,都要熾烈!

他緩緩轉過身,重新看向那個背對著他的身影。

他知道,用大義,用蒼生,用人命,都無法打動這座冰山。

因為在她看來,這一切苦難的根源,就是他這樣的人。

但如果……

如果有一種東西,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拒絕的呢?

一種能夠超越她對亂世的厭惡,超越她個人理念的,刻在她血脈裡、靈魂深處的東西!

李玄的嘴角,在無人看見的角度,不易察覺地,向上牽動了一下。

他看著張機瑤那孤高的背影,聲音不大,卻清晰地,一字一句地,傳入了她的耳中。

“神醫不為蒼生,不為將士……”

他刻意頓了頓,將每一個字都送入這寂靜的空氣裡。

“……可曾為先祖之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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