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抬起的右手,在空中停頓了剎那。
就是這剎那的靜止,讓山谷內外,彷彿被劃分成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谷外,是山風吹拂林海的寂靜。
谷內,是三千人馬因貪婪而發出的喧囂。王恭的笑罵聲,士兵們的催促聲,馬匹的嘶鳴聲,車輪的滾動聲,匯成了一曲嘈雜而混亂的死亡序曲。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兩側懸崖的陰影,已經像死神的披風,悄然籠罩在了他們的頭頂。
然後,那隻手,輕輕落下。
沒有聲音,沒有號令。
但對於早已將神經繃緊到極致的玄甲軍士兵而言,這個動作,就是天譴的扳機。
山谷兩側,近百名膀大腰圓的玄甲軍壯漢,用盡全身力氣,砍斷了身前那根比人腿還粗的絆索。
“轟——隆隆隆——”
大地,開始顫抖。
起初,那聲音沉悶如遠方的雷鳴,從山谷兩側的高處傳來。谷內計程車兵們茫然地抬起頭,看向聲音的來源。他們的臉上,還帶著追逐獵物的興奮與不耐。
副將李敢正一馬鞭抽在前面慢吞吞計程車兵屁股上,罵罵咧咧道:“都他孃的快點!等會兒連湯都喝不上了!”
他話音未落,那雷鳴聲陡然放大,變成了山崩地裂般的巨響!
“那……那是甚麼?”一個士兵指著山崖上方,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扭曲。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在瞬間縮成了針尖。
只見數十塊大小不一的巨石,裹挾著泥土與斷木,如同從天界墜落的隕星,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從兩側的山坡上翻滾而下!緊隨其後的,是上百根削尖了頂端的巨型原木,它們在陡峭的山壁上不斷加速、彈跳,像一群出閘的洪荒巨獸,咆哮著衝向谷底那條擁擠的“河流”。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王恭臉上的得意笑容僵住了,他張大了嘴,眼睜睜看著一塊磨盤大小的巨石,在他前方不遠處,以一種無可抵擋的姿態,轟然砸進了一隊舉著長矛計程車兵中間。
沒有慘叫,只有一聲沉悶得令人心悸的“噗嗤”聲。
血肉、骨骼、鐵甲,在那一瞬間被壓縮成了一灘模糊的爛泥。飛濺的碎肉和猩紅的血漿,劈頭蓋臉地澆了王恭一身。溫熱而粘稠的觸感,讓他那被酒色掏空的身體,猛地打了個激靈。
“敵……敵襲!有埋伏!”
淒厲的嘶吼聲,終於從凝固的空氣中爆發出來。
但一切都晚了。
“轟!”“砰!”“咔嚓!”
滾石檑木組成的死亡浪潮,狠狠地拍在了擁擠的人群中。騎兵被砸得人仰馬翻,戰馬的哀鳴與骨骼碎裂的聲音混雜在一起。步兵們像被巨人之腳踩過的螞蟻,成片成片地倒下,連像樣的抵抗都做不出來。
狹長的谷地,成了最致命的囚籠。向前,是死亡的巨石;向後,是擁堵的同袍。左衝右突,皆是絕壁。
“穩住!穩住陣腳!弓箭手!給老子往上射!”李敢還想維持秩序,他拔出刀,聲嘶力竭地嘶吼著。
然而,一根呼嘯而下的原木,精準地將他和他的坐騎一同掃中。他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悲鳴,整個身體便如破麻袋般飛了出去,在半空中就已筋骨盡斷,血肉模糊。
王恭徹底嚇傻了,他胯下的寶馬也受了驚,人立而起,將他重重地摔在地上。那身華麗的金甲,此刻非但沒能保護他,反而因為沉重,讓他連爬起來都費勁。
“護駕!護駕!”他手腳並用地在地上亂爬,狀若瘋狗,華麗的頭盔歪到了一邊,露出了他那張慘白如紙、沾滿了血汙的臉。
然而,這僅僅是前奏。
就在谷底計程車兵被第一波攻擊砸得暈頭轉向,哭爹喊娘之際,第二道死亡的指令,從山頂發出。
王武站在一處凸出的懸崖邊,看著下方那片人間地獄,臉上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絲屬於獵人的猙獰。他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中的長弓,發出一聲震徹山谷的咆哮:
“火箭!放!”
“咻——咻——咻——咻——”
密如蝗群的箭矢,拖著橙黃色的尾焰,從山谷兩側的密林中騰空而起,在空中劃出數百道死亡的拋物線,然後如一場絢爛的流星雨,朝著谷底傾瀉而下。
這些箭的箭頭,都綁著浸滿了火油的麻布。
第一支火箭,落在了一輛被滾石砸翻的輜重車上。車上散落的乾草和布匹,瞬間被點燃。
緊接著,是第二支,第三支,第無數支……
“轟!”
一團巨大的火焰,從人群最密集的地方猛地升騰而起,像一朵妖豔的死亡之花。滾滾的熱浪,將周圍的十幾個士兵瞬間吞噬。他們在烈火中發出不似人聲的慘嚎,胡亂奔跑,將火焰帶到更多的地方。
整個山谷,彷彿被潑上了一層看不見的火油。
火借風勢,風助火威。
乾燥的草木、士兵的衣甲、戰馬的鬃毛、輜重的糧草……一切可燃之物,都成了火焰的燃料。赤紅的火舌,如毒蛇般在谷底肆意蔓延,舔舐著每一個絕望的靈魂。
空氣中瀰漫開一股刺鼻的焦臭,那是皮肉、毛髮和木料混合燃燒的味道。
曾經的通途,此刻已然化作一片火海煉獄。
被困在火中計程車兵,徹底瘋了。他們有的不顧一切地衝向火牆,瞬間變成一個燃燒的火炬;有的拼命地脫著身上著火的鎧甲,卻被燙得滿地打滾;更多的,則是在濃煙和烈火中,因為窒息和灼燒,痛苦地倒下。
山崖之上,李玄面無表情地俯瞰著這一切。
他的黑氅在山風與熱浪的吹拂下,獵獵作響。下方那片慘烈的火海,在他清澈的瞳孔中,倒映出兩團跳動的火焰。
他身後的張寧,亦是神色冰冷。這些所謂的郡兵,在不久前,或許還是某個村莊裡的農夫,某個城鎮裡的手藝人。但當他們拿起刀槍,心懷貪念,踏上這片土地時,他們就只是敵人。
對於敵人,玄甲軍從不憐憫。
“主公,王恭還活著。”張寧的聲音,如冰塊般冷硬。
李玄的目光,穿過熊熊烈火與滾滾濃煙,精準地鎖定在了一個狼狽的身影上。
王恭在幾名親兵的拼死護衛下,暫時逃離了火焰最盛的區域。他躲在一塊巨石的後面,渾身顫抖,那身金甲早已被燻得漆黑,臉上滿是淚水和鼻涕,哪裡還有半分太守的威嚴。
他看著眼前這片火海,看著那些在火中掙扎哀嚎計程車兵,大腦一片空白。
為甚麼?
為甚麼會這樣?
不應該是這樣!不應該是他帶著大軍,踏平山寨,搶走錢糧,擄走美人嗎?為甚麼自己會在這裡,像一條被圍獵的狗?
那個叫李玄的年輕人,他不是山野草寇嗎?他怎麼會有如此精妙、如此狠毒的計策?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的心臟。
但他求生的本能,讓他還沒有徹底崩潰。他看到,在火勢稍弱的一些地方,還有數百名殘兵,正像沒頭的蒼蠅一樣亂竄。
“別亂!都別亂!向我靠攏!衝出去!只要衝出去就有救了!”王恭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著,試圖重新聚攏部隊。
李玄看到了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知道,單純的物理毀滅,有時候並不能完全摧毀一支軍隊的意志。只要主將還在,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困獸猶鬥,依舊會給己方帶來不必要的傷亡。
而他,最不喜歡的就是不必要的傷亡。
他的計劃,從一開始,就不僅僅是火燒峽谷。
那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主菜,現在才要端上來。
“物理的毀滅,只能摧毀他們的肉體。”李玄輕聲自語,聲音輕得彷彿只是說給自己聽,“而我要的,是連同他們的靈魂,也一起碾碎。”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而幽遠。
在他的視網膜上,下方那片火海中的數百個倖存者,頭頂上都開始浮現出各種各樣的詞條。
【恐懼】、【混亂】、【痛苦】、【求生欲】……
這些負面詞條,正在瘋狂閃爍。
但還不夠。
李玄緩緩抬起了手,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山崖上的滾石,也不是密林中的弓箭手。
他的目標,是那些在絕望中,還試圖掙扎的靈魂。
是時候,為這場盛大的葬禮,獻上最後的祭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