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夜色濃得化不開。
黑風寨後山的瀑布,在白日裡是一道奔騰的白練,此刻卻像一條從九幽深處探出的黑色巨蟒,裹挾著震耳欲聾的轟鳴,狠狠砸入下方的深潭,激起的水霧冰冷刺骨,瀰漫在整片林間。
潭邊,二十個身影在稀疏的月光下靜立著,彷彿二十尊沉默的石像。
他們就是白天被李玄親自挑選出來的斥候預備隊。
寒意順著他們單薄的衣衫縫隙鑽進去,貼著面板遊走,帶起一片片雞皮疙瘩。瀑布的巨響壓迫著耳膜,讓人的心臟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那節奏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李風站在隊伍的最前方,雙手緊緊握拳,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他努力想讓自己站得更直,像白天在廣場上那樣,可雙腿卻不聽使喚地微微打顫。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還是在激動。
“隊長……公子他……真的會來嗎?”一個離他最近的漢子忍不住湊過來,壓低聲音問道。他的牙齒在打架,發出“咯咯”的輕響。
“閉嘴!”李風低聲呵斥,聲音卻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公子的命令,等著就是!”
他這個“隊長”的身份,還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總覺得彆扭。他甚至不敢去看身後那十九雙眼睛,那些眼神裡混雜著懷疑、期待、緊張,還有一絲絲的不服氣。憑甚麼這個瘦得像猴一樣的傢伙能當隊長?
李風自己也在問自己。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站得更直一些,把公子下午說過的每一個字,都在腦海裡反覆咀嚼。
“賜予你們新生……”
“翱翔於九天之上的眼睛和耳朵……”
這些話語,像一團火,在他冰冷的胸腔裡燃燒,驅散著潭邊的寒氣,也壓制著內心的恐懼。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幾乎被瀑布聲完全掩蓋的腳步聲響起。
眾人心中一凜,齊齊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只見林間的陰影裡,三道身影悄無聲-息地走了出來,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為首一人,正是李玄,他依舊是一身青衫,在如此寒冷的環境下,卻彷彿感覺不到絲毫涼意,步履從容。
跟在他身後的,是王武和張寧。
王武的臉上帶著一種混雜著敬畏與狂熱的神情,他看著眼前這二十個被公子選中的幸運兒,眼神裡甚至有一絲嫉妒。張寧則安靜地跟在李玄側後方,明亮的眸子在黑暗中閃爍,充滿了探究與好奇。
李玄的目光掃過眼前這二十人,沒有說任何廢話,聲音平淡地穿透了瀑布的轟鳴。
“脫掉衣服,進水潭。”
命令簡單,卻不容置疑。
二十人都是一愣。這深冬時節,潭水冰冷刺骨,下去泡一下,怕是半條命都要沒了。
一個身材魁梧、滿臉橫肉的前山賊猶豫了一下,似乎想說甚麼。可當他的目光對上李玄那雙平靜無波的眸子時,所有的話都嚥了回去。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情緒,卻彷彿能看穿他心底最深處的念頭。
“噗通!”
第一個做出反應的,是李風。
他沒有絲毫猶豫,三下五除二地脫掉上衣,露出瘦削但線條分明的上身,咬著牙,第一個走進了深潭。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了他,像有無數根冰針在同時扎進他的面板,他猛地打了個哆嗦,牙關瞬間咬緊,才沒讓自己叫出聲來。
有人帶頭,其他人也不再遲疑。他們都是在刀口上舔過血,或是見慣了生死的漢子,骨子裡都有一股狠勁。很快,二十個精壯的漢子,便赤著上身,全部浸在了齊胸深的潭水裡。
“嘶……哈……”
壓抑不住的抽氣聲和牙齒打顫的聲音此起彼伏。潭水比他們想象的還要冷,那是一種能凍結骨髓的寒意,讓他們的身體本能地僵硬、蜷縮。
李玄靜靜地看著他們在水中掙扎,沒有一絲憐憫,也沒有一絲不耐。
他在等。
等這刺骨的潭水,洗去他們身上最後的浮躁與雜念。等這極致的寒冷,將他們的意志逼迫到崩潰的邊緣。
只有在這樣的時刻,人的精神才是最純粹、最脆弱,也最容易被“烙印”上新的東西。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對水中的二十人來說,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他們的嘴唇開始發紫,臉色變得慘白,意識也漸漸模糊。好幾個人已經快要支撐不住,身體在水中搖搖欲墜。
李風死死地咬著自己的舌尖,用疼痛來維持清醒。他知道,這是公子對他們的考驗。如果連這點苦都吃不了,又談何“新生”?
就在他感覺自己快要失去意識的時候,李玄終於動了。
他緩緩走到潭邊,伸出右手,食指指向了水潭中央的李風。
“李風。”
他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奇特的魔力,在李風混沌的腦海中炸響。
李風猛地抬起頭,看向岸邊的李玄。
下一刻,他看到了一幕永生難忘的景象。
李玄的指尖,亮起了一點金色的光芒。那光芒並不刺眼,卻無比的純粹和溫暖,像一顆小小的太陽,瞬間驅散了他身邊的所有寒意。
岸邊的王武和張寧,同時屏住了呼吸。
王武的拳頭下意識地攥緊,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狂熱。來了!公子的神鬼莫測之能,又要再現了!
張寧的瞳孔則微微收縮,她努力想看清那光芒的本質,卻發現自己的視線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薄霧所阻隔,只能感覺到那股浩瀚而神秘的氣息。
李玄的意識,早已沉入了編輯器介面。
【目標:李風】
【詞條:輕身(綠色)、方向感(白色)】
【可編輯選項:剝離、融合、賦予……】
李玄沒有絲毫猶豫,他的意念集中在“賦予”選項上。他的氣運點在攻破黃巾軍、解救孫堅後,又一次達到了一個驚人的數值,足以支撐他完成這次對斥候隊的集體改造。
【詞條庫(斥候類):追蹤(綠色)、偽裝(綠色)、潛行(白色)、鷹眼(白色)、聆聽(白色)……】
他首先選擇了兩個最核心的詞條。
【為目標‘李風’賦予詞條:追蹤(綠色)。所需氣運點:80點。】
【為目標‘李風’賦予詞條:偽裝(綠色)。所需氣運點:80點。】
“確認!”
隨著他意念的確認,指尖那點金光陡然大盛,化作一道纖細的金色流光,無視了空間的距離,瞬間沒入了李風的眉心。
“嗡——”
李風只感覺自己的腦袋裡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燒紅的石子,瞬間炸開。
一股龐大而駁雜的資訊洪流,衝入了他的腦海。
他彷彿看到了一隻獵犬,如何透過一根被壓彎的草莖,判斷出獵物的體重和方向。
他彷彿化作了一條變色龍,面板的顏色與紋理,如何隨著樹幹的脈絡而改變,與環境融為一體。
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不再是雜亂的噪音,而是變成了清晰的語言。他能“聽”出風是從哪個方向來,帶來了多遠處何種植物的花粉,甚至能分辨出空氣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野兔的腥氣。
他腳下的潭水,不再是冰冷的液體,他能“感覺”到每一絲水流的湧動,能判斷出深水處石塊的輪廓和游魚的位置。
這是一種本能!
一種彷彿與生俱來,卻又被強行灌輸進來的、屬於頂級獵食者的本能!
他的身體,在發生著某種奇特的改變。他的呼吸變得悠長而微弱,幾乎與瀑布的轟鳴融為一體。他的肌肉不再因為寒冷而僵硬,反而變得無比放鬆,像一隻準備撲擊的獵豹。
整個過程,不過短短數息。
當李風再次睜開眼睛時,他眼中的世界,已經完全不同了。
水潭裡,其他的十九名漢子,正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他們剛才清晰地看到,那道金光沒入李風的眉心後,李風整個人的氣質,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李風,是一塊扔在路邊毫不起眼的石頭。
那麼現在的他,就是一塊與周圍環境完美融合的苔石。他明明就在那裡,可你只要稍微移開視線,就彷彿再也找不到他的存在。
“你……”離李風最近的那個漢子,指著他,結結巴巴地吐出一個字,眼中滿是驚駭。
李玄收回手指,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微笑。
他看向岸邊早已驚得說不出話的王武,淡淡地開口。
“王武,你現在閉上眼睛,能否感知到李風的位置?”
王武聞言一愣,隨即深吸一口氣,依言閉上了雙眼。他也是沙場老將,對氣息的感知遠超常人,一個人只要存在,就必然有呼吸、有心跳、有氣血的流動,這些都瞞不過他的耳朵和感知。
然而,一息,兩息,三息……
王武的額頭上,漸漸滲出了冷汗。
在他的感知裡,水潭中,只有十九個清晰的“生命訊號”,那十九個漢子因為寒冷和緊張,氣血翻湧,心跳如鼓,像黑夜裡的火炬一樣明顯。
唯獨……沒有李風!
那個位置,是空的!彷彿那裡根本沒有人,只有一潭冰冷的死水。
“這……這怎麼可能?!”王武猛地睜開眼睛,死死地盯著水中的李風,臉上滿是難以置信。
李風就站在那裡,水波還在他胸前盪漾,可他整個人,卻像是一個幻影。
李玄沒有理會王武的震驚,他再次看向李風。
“現在,從水裡出來,藏起來。”
“是!”
李風應了一聲,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力量。他從水中走出,動作輕盈得像一隻狸貓,落地時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然後,就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只是向後退了兩步,身體靠在瀑布邊一塊佈滿青苔的巨大岩石上。
接著,他……消失了。
是的,消失了。
他沒有跑,沒有躲進樹林。他就靠在那塊岩石上,可所有人都看不見他了。他的身體,他的面板,彷彿與那塊青苔岩石徹底融為了一體,無論是顏色、光影還是輪廓,都再無分別。
“人呢?!那小子人呢?!”
“鬼!有鬼啊!”
水潭裡的漢子們徹底炸了鍋,他們驚恐地四處張望,彷彿見了鬼一樣。
王武更是瞳孔地震,他快步衝到那塊岩石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向前摸去。他的手,觸碰到了一片冰涼而堅硬的實體,那觸感,分明是一個人的胸膛!
“我……我操!”
饒是王武這等悍將,也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嚇得猛地收回了手。
就在這時,那塊“岩石”動了。李風的身影,從岩石的背景中,緩緩“分離”了出來,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
他對著李玄,單膝跪地,聲音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頭顱深深地垂下。
“多謝公子……賜予新生!”
這一刻,水潭裡剩下的十九名漢子,看著李風的眼神,徹底變了。
懷疑、不服、嫉妒……全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灼熱的渴望!
神蹟!
這絕對是神蹟!
他們看著岸邊那個青衫身影,就像看著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明。
“噗通!噗通!”
他們再也顧不上潭水的冰冷,爭先恐後地爬上岸,齊刷刷地跪倒在李玄面前,身體因為激動而劇烈顫抖。
“求公子賜我等新生!”
“我等願為公子效死!萬死不辭!”
山谷間,瀑布的轟鳴,似乎都被這十九聲狂熱的吶喊給壓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