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終於再次流動起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腥氣和桐油燃燒後的焦香,吹拂著廣場上每一個人的臉頰。
那一聲清脆的“哐當”聲,和那句無比艱難卻又無比堅定的“我們,信你”,像是一道無形的敕令,將這場瀕臨失控的復仇風暴,強行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李玄看著單膝跪在自己面前的張寧,看著她頭頂上那條由灰暗轉為湛藍的【領袖】詞條,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他伸出手,動作溫和卻不容拒絕,將張寧從地上扶了起來。
“起來吧,地上涼。”他的聲音不高,卻讓張寧因為激動和脫力而微微顫抖的身體穩定了下來。
當她的手掌與李玄的手掌接觸時,能感覺到對方掌心傳來的,是一種沉穩而乾燥的暖意,與她自己冰冷的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股暖意,彷彿順著手臂,一直流淌進了她那顆被仇恨和恐懼填滿的心。
“從今天起,你不再是階下囚。”李玄鬆開手,目光平靜地注視著她,“你的任務很重,先去安撫你的姐妹們,她們需要你。”
張寧下意識地回頭。
那些剛剛還狀若瘋魔的少女們,此刻正相擁而泣,哭聲中充滿了委屈、後怕與茫然。她們看向張寧的眼神,已經和之前完全不同。那是一種混雜著敬佩、依賴與信服的目光,彷彿在驚濤駭浪中,終於找到了可以依靠的礁石。
張寧自己也愣了一下。
她只是做了自己認為該做的事,可在這些姐妹眼中,自己似乎已經成了她們的主心骨。她張了張嘴,想說些甚麼,卻發現那些平日裡安慰人的話語此刻都顯得蒼白無力。
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她只是走過去,輕輕拍了拍那個最先衝出去的女孩的後背,用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沉靜而有力的聲音說道:“別哭了,都過去了。有我在。”
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那個女孩的哭聲竟奇蹟般地小了下去,她抬起滿是淚痕的臉,用力地點了點頭,緊緊抓住了張寧的衣角,彷彿那就是救命的稻草。
這就是【領袖】詞條啟用後的力量嗎?李玄在一旁靜靜觀察著,心中瞭然。這是一種名為【凝聚力】的被動光環,無形無質,卻能最直接地安撫人心,獲取信任。
撿到寶了。
處理完少女這邊,李玄的目光轉向了廣場上那黑壓壓跪倒一片的山賊。這才是眼下最棘手的問題。
數百名亡命徒,雖然暫時被自己的雷霆手段和王武的神箭鎮住,但這種威懾力是有時效的。一旦他們從恐懼中回過神來,發現自己這邊只有區區數人,難保不會生出異心。
必須立刻、馬上,徹底瓦解他們的組織,剝奪他們的反抗能力。
“王武。”李玄的聲音冷了下來。
“公子,我在。”如鐵塔般的王武上前一步,身上還散發著淡淡的殺氣。
“挑二十個看起來最老實,或者最膽小的出來。”李玄的指令清晰而迅速,“讓他們去收繳所有人的兵器,堆到聚義廳門口。告訴他們,誰敢私藏一柄匕首,或者動作慢了,就地格殺。”
“是!”王武領命,毫不猶豫地走向人群。
他那魁梧的身形和剛剛三箭索命留下的恐怖印象,就是最好的通行證。他甚至不需要開口,只是用那雙鷹隼般的眼睛一掃,被他看到的山賊就嚇得渾身篩糠。
王武的挑選方式簡單粗暴,他專挑那些跪在地上磕頭最響、哭得最慘、抖得最厲害的。很快,二十個“幸運兒”被他像拎小雞一樣拎了出來。
“都聽著!”王武的聲音如同炸雷,“去,把所有人的刀、槍、斧頭,全都給老子收到大廳門口去!誰他孃的敢耍花樣,吳老三就是你們的下場!”
那二十個山賊如蒙大赦,又嚇得屁滾尿流,連滾帶爬地衝進人群,開始收繳武器。
“哐當……噹啷……”
一時間,廣場上再次響起了兵器落地的聲音,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的崩潰,而是被強迫的、有序的繳械。
有的山賊還想偷偷在懷裡藏一把短刀,可還沒等他動手,旁邊負責收繳的“同伴”就一把搶了過去,還低聲咒罵:“你他孃的想死別拉上我!”
求生的慾望,在此刻戰勝了一切。
李玄沒有管那邊的鬧劇,他緩步走在跪地的人群中,像一個巡視自己領地的君王。
他的【洞察】能力,在這一刻發揮到了極致。
一個個山賊的詞條,在他眼中無所遁形。
【姓名:狗子】
【詞條:欺軟怕硬(灰色)、隨波逐流(白色)】
【狀態:極度恐懼】
李玄的目光從他身上掠過,這是一個典型的炮灰,牆頭草,沒甚麼威脅,也沒甚麼價值。
【姓名:劉二疤】
【詞條:心狠手辣(綠色)、貪婪(灰色)、對牛霸天忠心耿耿(白色,正在消散)】
【狀態:恐懼、不甘】
這個有點意思。李玄多看了他一眼,那是個眼神中還帶著幾分兇光的漢子,雖然跪著,但腰桿比別人挺得直一些。這種人,留著是個禍害。
【姓名:張鐵牛】
【詞條:老實本分(綠色)、被逼無奈(白色)、孝順(綠色)】
【狀態:恐懼、迷茫、想家】
李玄的腳步頓了頓,他看到這是一個面板黝黑、手掌上滿是老繭的年輕人,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眼神清澈,和其他人格格不入。
這就是他之前隨口指出的那個“佃戶”。
李玄沒有出聲,繼續往前走。
他看到了各種各樣的詞條:【奸猾】、【嗜賭】、【好色】、【魯莽】……當然,也有一些如【義氣】、【本分】之類的詞條,但數量稀少,且大多是白色品質,很容易被周圍的環境所改變。
這是一個罪惡的集合體,也是一個複雜的小社會。
李玄心中漸漸有了一個清晰的規劃。他要做的,不是簡單的殺或留,而是像一個最精密的篩子,將這些人分門別類,榨乾他們身上最後一點價值。
很快,所有的兵器都被堆在了聚義廳門口,堆成了一座小山,在火光下閃爍著森然的寒光。
王武指揮著那二十個人,又將所有山賊按照李玄的指示,分成了三六九等。
那些看起來就凶神惡煞,或者被王武憑直覺認為不是好東西的,被單獨分到了一邊,由王武親自看管。
剩下的老弱病殘,以及那些看起來就沒甚麼膽色的,被分到了另一邊。
而廣場中央,還跪著最大的一部分,他們不好不壞,是構成這個山寨主體的“普通人”。
做完這一切,王武來到李玄身邊,低聲問道:“公子,接下來怎麼辦?要不要先審一審那幾個看起來像頭目的?”
李玄搖了搖頭,看了一眼天色:“不急,天快亮了,讓他們跪著,先磨一磨他們的性子。而且……”
他看了一眼聚義廳:“我們得先盤點一下我們的戰利品,搞清楚我們現在到底有多少家底。”
他頓了頓,又看了一眼另一邊已經逐漸安靜下來的少女們,對張寧招了招手。
張寧立刻走了過來,她的情緒已經平復,只是眼睛還有些紅腫,但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和倔強。
“你識字嗎?”李玄問。
張寧愣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家父曾是塾師,教過一些。”
“很好。”李玄很滿意,“你帶幾個姐妹,去找山寨的賬房和倉庫,清點一下里面的糧食、布匹、金銀和兵甲數量,列一個詳細的單子給我。敢有反抗或者不配合的,直接告訴我。”
“是。”張寧沒有問為甚麼,乾脆地領命。
她轉身走向姐妹們,挑選了幾個看起來膽子較大、較為鎮定的女孩。當她下達命令時,那些女孩雖然還有些害怕,但都毫不猶豫地跟著她行動了。
【領袖】的氣質,正在她身上一點點沉澱、發酵。
看著張寧帶著人走向後院,王武有些不放心地問:“公子,就讓她們幾個去?萬一裡面還有死忠的賊人……”
“無妨。”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微笑,“我自有安排。而且,我相信她。”
他相信的,不僅是張寧的能力,更是她頭頂上那條【領袖】詞條。擁有這種詞條的人,天生就不會是池中之物,只要給她們一個舞臺,她們就能綻放出超乎想象的光芒。
現在,整個黑風寨,初步形成了一個奇特的權力結構。
李玄是絕對的核心,是大腦。
王武是他手中最鋒利的刀,負責武力震懾。
張寧則成了他的管家和文書,負責處理內部的瑣碎事務。
一個最簡單的班底雛形,就在這短短的一夜之間,被搭建了起來。
李玄深吸一口氣,感受著這山寨中混亂而又充滿生機的空氣,一種前所未有的豪情,在他胸中激盪。
這不再是逃亡了。
這裡,是他的起點。
他轉過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跪在地上的山賊。現在,是時候處理這些“資產”了。他需要從這些人中,篩選出第一批可用的勞動力,甚至是兵源。
他的視線,最終鎖定在了被單獨分出來的那一撥“硬骨頭”身上。他的目光在一個滿臉橫肉,眼神陰鷙的獨眼龍身上停了下來。
【姓名:趙一刀】
【詞條:殺人如麻(藍色)、心機深沉(綠色)、偽裝(綠色)、隱藏詞條:噬主(負面,灰色)】
看到那個灰色的負面詞條,李玄的瞳孔微微一縮。
有意思,竟然還有這種詞條。
這個趙一刀,表面上和其他兇悍的山賊沒甚麼區別,甚至比別人表現得更加順從和恐懼。但他的詞條卻暴露了他的一切。這種人,一旦給他機會,他會毫不猶豫地反咬一口。
“王武,”李玄的聲音帶著一絲玩味,“把那個獨眼龍,給我帶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