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門在身後悄然合攏,將驛站內那點昏黃的燈火與壓抑的等待,徹底隔絕。
門外,是另一個世界。
一個由純粹的黑暗與冰冷的殺機所構成的世界。
寒風如刀,從山谷間呼嘯而過,捲起地上的沙石枯葉,打在臉上,帶來細微的刺痛。伸手不見五指的夜色濃稠如墨,彷彿能吞噬一切光亮與聲音,就連天上的星月,也吝嗇地躲藏在厚重的雲層之後。
李玄與王武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像兩尊融入黑暗的石像,靜立在驛站的屋簷下,讓自己的眼睛和身體,去適應這片極致的黑暗與寒冷。
王武的呼吸沉穩悠長,右手始終沒有離開腰間的刀柄。他像一頭即將進入陌生領地的孤狼,全身的肌肉都處於一種隨時可以爆發出致命一擊的臨界狀態。他的感官被提升到了極限,試圖從風聲中分辨出任何不屬於自然的異響。
然而,在這片夜色中,他依舊是個凡人。他能聽到的,只有風;他能看到的,只有無邊的黑。
李玄則顯得平靜許多,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彷彿在等待著甚麼。
片刻之後,他側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貼著王武的耳朵說道:“跟我來。”
他領著王武,沒有走向通往山寨的大路,反而繞到了驛站後方一處被山岩與斷牆遮蔽的死角。這裡更加僻靜,也更加黑暗。
“公子,我們……”王武有些不解,這裡是條死路。
“噓。”李玄做了個噤聲的手勢,“行動之前,做些準備。”
王武立刻閉上了嘴,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四周,以為公子要在此處佈置甚麼陷阱或是後手。
李玄背對著王武,讓他負責警戒,自己則面向著冰冷的山壁,眼前的景象瞬間發生了變化。一個只有他能看見的,散發著淡淡熒光的半透明介面,悄然浮現。
他的目光,落在了介面中代表王武的那個光點上。
【姓名:王武】
【詞條:忠心耿耿(綠色)、神箭手(藍色)、勇武(綠色)】
【氣運點:210點】
這是端掉黑風寨後,清點收穫、穩定人心所獲得的氣運。不算多,但在此刻,卻是他們唯一的底牌。
李玄的意念,在編輯器上飛速操作。
“消耗氣運點,為‘李玄’臨時新增詞條。”
【請選擇或輸入需要新增的詞條。】
“潛行,夜視。”
【檢測到詞條:潛行(綠色)、夜視(綠色)。新增臨時詞條將根據品質與時效消耗氣運點。是否確認新增,時效:兩個時辰?】
【預計消耗氣運點:40點。】
“確認。”
“消耗氣運點,為‘王武’臨時新增詞條。”
“潛行,夜視。”
【檢測到詞條……是否確認新增,時效:兩個時辰?】
【預計消耗氣運點:40點。】
“確認。”
總計80點氣運,換取兩個時辰的超凡能力。這是一場豪賭,賭注就是這珍貴的氣運點,以及他們兩個人的性命。
隨著李玄意念的確認,兩股微不可察的暖流,從虛空中湧出,分別注入了他和身後王武的體內。
李玄只覺得自己的呼吸在一瞬間變得無比輕微,心跳的頻率也隨之放緩,腳步與地面之間彷彿隔了一層無形的氣墊,整個人都變得輕盈起來。更奇妙的是他的眼睛,原本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在他眼中迅速褪色、剝離,如同被水洗過的濃墨。
山石的輪廓,枯草的紋理,遠處樹木的枝丫,甚至牆角一隻正在打盹的野貓,一切都變得清晰可見,只不過整個世界都籠罩在一種黑白分明的奇特色調之中。
這便是【夜視】。
而他身後的王武,正經歷著一場畢生難忘的衝擊。
那股暖流湧入體內的瞬間,王武渾身一震,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輕輕托起,沉重的呼吸變得若有若無,腳步落地時,再也聽不到一絲一毫的聲響。他甚至產生了一種錯覺,彷彿自己變成了一片羽毛,一片隨時會隨風飄走的落葉。
他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又看了看腳下,一切如常。可那種輕盈得不真實的感覺,卻縈繞在四肢百骸。
還沒等他從這種身體變化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眼前世界的劇變,更是讓他險些驚撥出聲。
那片將他完全吞沒的黑暗,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清晰無比,卻又光怪陸離的黑白世界。他能看清十丈外一棵枯樹上停著的烏鴉,能看清腳邊石縫裡瑟瑟發抖的蟋蟀,甚至能看清李玄轉過身來時,臉上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表情。
“公……公子……”王武的聲音都在發顫,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周圍,“這……這是……神仙術法?”
他戎馬半生,殺人無數,自問心志堅如鋼鐵,可眼前發生的一切,已經徹底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這已經不是武學的境界,而是神鬼的領域。
“一點家傳的索隱之術,不足掛齒。”李玄的回答輕描淡寫,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平靜,“記住,從現在開始,我們是黑夜裡的幽靈,只用眼睛看,只用耳朵聽,不要發出任何多餘的聲音。”
王武用力地嚥了口唾沫,將心中滔天的巨浪強行壓下。他不再追問,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神中除了原有的忠誠,更多了一份近乎於狂熱的敬畏。
家傳的索隱之術?能讓凡人在黑夜中視物如白晝,行走如鬼魅的“小術”?
公子究竟是何等人物?
王武不敢再想下去,他只知道,今夜之後,他對這位年輕主公的認知,將被徹底顛覆。
“走。”
李玄吐出一個字,身形一晃,便如同一道青煙,悄無聲息地滑入了夜色之中。他的動作快得不可思議,卻又偏偏沒有帶起一絲風聲,腳下的枯葉碎石,彷彿都失去了實體,任由他一掠而過。
王武心頭一凜,立刻收斂心神,學著李玄的樣子,將身體的重心壓低,憑藉著那股奇妙的輕盈感,緊隨其後。
兩人一前一後,不再走那崎嶇的山路,而是直接穿行於密林之間。
有了【夜視】和【潛行】的加持,這片對於常人來說步步危機的黑暗山林,在他們腳下,卻如同一片平坦的後花園。
他們能清晰地看到纏繞在樹幹上的毒蛇,能看到潛伏在草叢中的野獸,能看到地面上每一個可能發出聲響的陷阱。他們總能提前一步,以最輕柔、最詭異的姿態,悄然繞開。
有一次,一隻警覺的夜梟在樹梢上發現了他們,剛要張嘴鳴叫,王武下意識地就想摘下背後的長弓。
李玄卻對他搖了搖頭,然後停下腳步,整個人貼在一棵大樹的陰影裡,連呼吸都彷彿停止了。王武有樣學樣,瞬間收斂了所有氣息。
那夜梟在樹上歪著腦袋,疑惑地看了半天,最終只當是自己眼花,撲稜著翅膀,飛向了遠方。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驚動一片樹葉。
他們就像是兩個真正的幽靈,是這片夜色的一部分,與黑暗完美地融為了一體。
半個時辰後,他們已經翻過了兩座山頭,來到了黑風寨所在的山腳下。
前方,是一片陡峭的斜坡,通往山寨的唯一一條山路,在夜色中蜿蜒向上,像一條蟄伏的巨蟒。
李玄和王武躲在一塊巨大的岩石後面,藉著【夜視】的能力,遙遙地觀察著上山的路。
山路的兩側,看似平靜,卻佈滿了人為的痕跡。一些不起眼的草叢裡,隱隱有金屬的反光;幾棵看似隨意生長的大樹之間,似乎有極細的絲線相連。
“公子,你看那裡。”王武壓低聲音,指向山路拐角處的一片亂石堆。
李玄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微微一縮。
在那片亂石堆的縫隙裡,趴著一個人。那人身上蓋著與環境顏色幾乎一致的偽裝,只露出一雙眼睛,一動不動地盯著下方的山路。若非有【夜視】能力,即便是在白天,從山下路過也極難發現他的存在。
這是一個暗哨。
而且,是一個經驗極其豐富的暗哨。
李玄沒有急著行動,他繼續向上觀察,很快,在山路的另一側,一棵茂密的大樹上,他又發現了第二個暗哨。
一明一暗,一左一右,將這條上山的路,徹底鎖死。
任何試圖從正面潛入的人,都絕無可能躲過這兩雙眼睛。
李玄的嘴角,卻勾起一抹冷笑。
黑風寨的防禦,確實比他想象的要嚴密。
只可惜,他們遇到的,是兩個開了“外掛”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