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聲淒厲的慘叫,像一根燒紅的鐵釺,狠狠捅穿了山谷中詭異的寧靜。
“魔鬼……吃魂的魔鬼——!”
最後的音節被咯在喉嚨裡,扭曲成一串無意義的破風聲。那名乾瘦的山賊,身體如一張被抽掉骨頭的皮囊,軟軟地癱倒在地。他的眼睛瞪得如銅鈴,瞳孔裡凝固著極致的恐懼,那根顫抖著指向李玄的手指,也僵在了半空,彷彿一截枯槁的樹枝。
死了。
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在吃完一碗熱粥之後,活生生地……嚇死了。
山谷裡的風,瞬間帶上了刺骨的寒意。
“咕嘟……咕嘟……”
唯一的聲音,來自那口還在翻滾的鐵鍋。肉粥的香氣依舊濃郁,但此刻鑽入眾人鼻腔,卻彷彿帶著一股來自地獄的硫磺味。那氤氳的熱氣,在火光下嫋嫋升騰,不再溫暖,反而像是一縷縷正在被抽走的、無形的魂魄。
“噹啷!”
一個小女孩再也支撐不住,手中的空碗失手滑落,在石地上摔得粉碎,清脆的響聲驚得所有人一哆嗦。
恐慌,如同墨汁滴入清水,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少女們下意識地後退,看向李玄的眼神,從最初的敵視、到後來的不解,此刻已然化為一種面對未知神鬼的、最原始的敬畏與恐懼。
那些跪在地上的山賊,更是抖如篩糠,一個個面無人色,恨不得把頭埋進地裡。他們終於明白,錢大麻子口中的“魔鬼”,並非誇張的形容。
王武的手,不知何時已緊緊按在了刀柄上,魁梧的身軀繃得像一塊鐵。他死死盯著那具屍體,又看了看自家公子,喉結滾動,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這超越了他對生死的全部認知。
而處在風暴中心的李玄,卻彷彿置身事外。
他甚至沒有第一時間去看那具屍體。
他只是將送到嘴邊的粥,慢條斯理地喝了下去,然後放下碗,用一種近乎享受的姿態,發出了一聲滿足的輕嘆。
這個動作,比任何解釋都更具力量。
他不僅不怕,他還在……品嚐。
這無聲的姿態,將那股剛剛升起的、針對他的恐懼,又狠狠地往眾人心裡砸深了幾分。
做完這一切,李玄才施施然起身,踱步走到那具屍體旁,蹲下身子。他沒有去探鼻息,也沒有去摸脈搏,只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那張因恐懼而極度扭曲的臉。
他的目光,掃過屍體頭頂那早已變得灰敗的詞條。
【姓名:瘦猴】
【詞條:心狠手辣(灰色)、欺軟怕硬(灰色)、惡念纏身(負面,灰色)】
【狀態:死亡(心魔反噬)】
李玄的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目光掃過全場,聲音平淡得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看來,這碗粥,也不是誰都有資格吃的。”
他轉向那群已經快要嚇破膽的山賊,隨手一指。
“你們之中,誰認識他?”
一個離得近的山賊,哆哆嗦嗦地舉起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回……回大王……他……他叫瘦猴,以前是……是牛爺的心腹……”
“我問的不是這個。”李玄打斷了他,目光幽幽地看著那具屍體,“我問的是,去年冬天,是誰跟著他,把山下王家村一個五歲的孩子,扔進了冰窟窿裡?”
此言一出,那群跪著的山賊中,有兩三個人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瞬間癱軟在地,屎尿齊流,腥臊的氣味立刻瀰漫開來。
李玄沒有再看他們,而是轉頭,望向那些面帶驚恐的少女們,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奇特的、彷彿悲憫的意味。
“你們看,我沒有殺他,是你們的審判殺了他,是他自己心中的惡鬼,吞噬了他自己。”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他臨死前看到的,不是我,而是那個在冰水裡掙扎的孩子。他聞到的,不是粥香,而是自己靈魂腐爛的臭味。我給他的,是一碗斷頭飯,而你們給他的,是一面照妖鏡。”
李玄的目光,最終落在了小翠那張蒼白的小臉上。
“現在,你還覺得,一刀殺了他,是最好的復仇嗎?”
小翠怔怔地看著那具屍體,又看了看那些癱軟如泥、醜態百出的山賊,李玄的話,像一把鑰匙,開啟了她心中某個緊鎖的房間。
恨意,依然在。但那種想要親手揮刀的衝動,卻奇異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冷酷、更加居高臨下的平靜。
原來,真正的力量,不是讓仇人死去。
而是讓他活著,清醒地,看著自己的罪孽,在恐懼中,被一點一點地凌遲。
就在這時,張寧動了。
她邁開腳步,從李玄身旁走過,徑直走到那口大鍋前,拿起勺子,為自己盛了滿滿一碗粥。
然後,她端著碗,轉身,面對著身後那群依舊處在震撼與迷茫中的姐妹們,用不大,卻足以讓所有人都聽清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審判,繼續。”
她的聲音,像一根定海神針,瞬間穩住了所有女孩搖搖欲墜的心神。
她沒有去解釋李玄話中的深意,她只是用行動,表明了自己的選擇與信任。
張寧端著碗,走到下一個死囚面前。那死囚早已嚇得神志不清,看到張寧走來,竟是主動張開了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討好聲,像一條等待餵食的狗。
張寧面無表情,一勺一勺,將那碗粥餵了下去。
有了第一個“心魔反噬”而死的例子在前,接下來的儀式,變得異常順利,也異常詭異。
再沒有反抗,再沒有哭嚎。
剩下的死囚們,彷彿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溫順得像一群待宰的羔羊。他們機械地張嘴,吞嚥,眼神空洞。對他們而言,這碗粥,已經不再是食物,而是通往地獄的渡船票,由一群復仇的女神,親手遞上。
當最後一個死囚,吃完最後一口粥。
張寧將空碗放下,緩緩站起身,轉身面向李玄。
山谷的風,吹動她鬢邊散亂的髮絲,也吹動了她眼中,那團被徹底淬鍊過的、冷硬如鐵的火焰。
她沒有說話,只是對著李玄,深深地,彎下了腰。
這一拜,拜的不是救命之恩。
而是……傳道之師。
李玄坦然受了她這一拜,然後將目光,投向了場上剩下的所有人。
一邊,是以張寧為首,經歷了一場殘酷洗禮,氣質已然脫胎換骨的十幾名少女。
另一邊,是那十幾個被判定為“無辜”,從頭到尾目睹了這一切,此刻正戰戰兢兢,不知自己命運如何的前山賊。
還有站在一旁,神情複雜的王武。
“好了,飯吃完了,審判也結束了。”李玄拍了拍手,打破了沉寂,“從現在開始,黑風寨,就地解散。”
眾人皆是一愣。
李玄頓了頓,繼續說道:“同樣,從現在開始,一個新的名字,將取代它。”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像一位正在檢閱自己軍隊的將軍。
“我將其命名為——‘玄字營’。”
玄字營。
這個名字,簡單,直接,霸道。
以他之名,立營。
那十幾個前山賊,臉上露出一絲茫然和希冀。而少女們的眼中,則亮起了一抹異樣的光彩。
李玄看著他們,緩緩說道:“玄字營,不收廢物,不養閒人。你們,想加入嗎?”
“想!小的們願意!”那十幾個山賊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喊了出來,生怕慢了半拍,連滾帶爬地跪倒一片。
開甚麼玩笑,見識了這位爺神鬼莫測的手段,跟著他,不比當朝不保夕的山賊強百倍?這哪是入夥,這分明是抱上了一條天底下最粗的大腿!
少女們沒有說話,只是齊刷刷地看向了張寧。
張寧迎著李玄的目光,沒有絲毫猶豫,再次躬身:“我等,願為公子效死。”
“好。”
李玄滿意地點了點頭。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他走到兩撥人中間,目光在王武那張寫滿期待的臉上掃過,又看了看那些同樣滿眼渴望的前山賊,最後,他的目光,定格在了張寧那張清麗而堅毅的臉上。
“一支隊伍,不能沒有統領。”
李玄的聲音,在寂靜的山谷中,清晰地響起。
“我宣佈,玄字營第一任統領,由張寧擔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