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沒多遠。
聞著周圍散發出的濃郁牲畜氣息，蘇老爺子稍微有點不適應，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風，忽然指向一群赫裡福德牛，興奮道：「咦？我朋友的牧場裡，養的好像就是這種牛，這群小牛犢好像看起來不錯啊！」
「阿瑞你要開發觀光牧場，那也會耗費很長時間，一大片地方閒置著浪費了，暫時先養點牛不耽誤吧？」
「我朋友說他的牧場最起碼要養100頭牛，才能勉強運轉起來賺點錢，河狸牧場的面積那麼大，要養的牛就更多了————」
蘇傑瑞順著爺爺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一個用木質圍欄臨時圈起來的攤位上，二三十頭牛犢正悠閒地咀嚼著乾草料。
幾縷陽光透過棚頂縫隙灑下，落在它們紅白相間的皮毛上，泛著柔和的光澤。
「行，過來不就是為了買牛的，我們過去看看吧。」
在蘇傑瑞的特殊視野裡，這些赫裡福德牛周身縈繞著代表健康的丶柔和的生命光暈，確實都很健康，看樣子被照顧得挺不錯。
想想也對，能被帶來交易大會上展示的牛犢，肯定都是精心挑選出來的招牌。
他的奇特能力，用來檢查這些動物們的健康狀況簡直再合適不過，連聘請顧問幫忙的錢都省了，賣家沒辦法騙到他頭上。
繼續忙著拍攝交易大會的素材，偶爾蘇傑瑞會對著攝像機介紹一番。
爺孫倆來到圍欄旁。
面前的小牛犢們看起來年紀不大，體型已經相當紮實，皮毛主體是紅棕色，從頭部丶頸部丶前胸直到前肢，以及下腹和後腿下部，則是醒目的白色。
它們的臉盤很寬，鼻頭是粉紅色的，有著短小粗壯丶如同白玉般溫潤的牛角，向下彎曲著，顯得憨厚又精神。
就在這時，攤位的主人，一位戴著寬簷牛仔帽，眼神銳利的黑人老牛仔大步走了過來。
他手指尖夾著一根沒點燃的雪茄，粗糙指節透露出常年的勞作，目光在蘇傑瑞和他爺爺身上迅速掃過，最終落在看似更有決定權的蘇老爺子身上。
黑人老牛仔咧開嘴，露出被菸草燻到微黃的牙齒，笑道：「下午好，老先生。」
「趕緊來看看我的牛吧，早上已經被預定240多頭，剩下的小牛犢數量不多了，也許天黑之前就能全部賣完，現在可有一些客戶正在考慮呢。」
「這些都是純種的赫裡福德牛犢，身體健康強壯，看看這皮毛，這骨架！再過幾個月，它們就能適應草場生活，體重長得飛快————」
「看起來是不錯。」
蘇傑瑞開口，語氣平和：「什麼價錢？」
黑人老牛仔左右看看，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回答說：「每磅2.8美元，通常為6到10個月大，體重在400到600磅之間，它們擁有冠軍血系，我花高價買了一頭種公牛的小蝌蚪回來配種，你們可以看看那頭冠軍種牛的照片，就在我的手機裡。」
一磅2.8美元，按照平均500磅計算，相當於每頭小牛犢的價格在1400美元左右。
蘇傑瑞和他爺爺湊近看完，圖片上確實是一頭相當健壯的公牛，壯漢主人在它身邊都顯得渺小。
蘇老爺子放下手機，微微皺眉，他事先做了點功課，對黑人老牛仔說：「你的價格太高了，我朋友剛買的牛犢，也是赫裡福德牛，每頭只花了120
多美元。」
黑人老牛仔的脾氣有點火爆，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聲音立刻提高八度，帶著點不服氣：「他們那是什麼品質，我這些可都是冠軍牛的後代！一分錢一分貨！而且攤位費丶配種費這些開銷也很大，這樣吧，如果多買一點，數量在100頭以上，我可以只收每磅2.7美元。」
蘇老爺子剛想習慣性地砍價，蘇傑瑞卻輕輕拉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上前一步，目光精準地指著牛群說：「先生，你這些牛犢大部分確實很好。不過，你看角落那一頭左前腿有點不太敢著地的小公牛，是不是最近有點小毛病？還有那邊兩頭，耳朵耷拉著，精神似乎比同伴們差一點，是路上累著了嗎？」
黑人老牛仔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驚訝。
他自認已經把有問題的牛掩飾得很好了，混在健康的牛群裡，不是經驗極其豐富的牛仔或獸醫，根本看不出來。
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像城裡人的年輕亞裔，居然也是個行家。
他乾咳一聲，試圖用渾不在意的語氣辯解：「哦，你說那幾頭啊————可能就是剛到這裡不太適應，休息兩天就好。至於那頭腿有問題的小公牛，早上過來下車的時候，調皮磕碰了一下而已，只是些小問題————」
蘇傑瑞笑了笑，沒有咄咄逼人，根據【健康掃描】得到的提示，最起碼面前的小牛犢們，確實都是同一頭強壯公牛的後代，體格較大丶身體素質優秀。
他不再糾纏細節，轉而問黑人老牛仔說：「如果需要————200頭牛，大概什麼時候可以交付？我們誠心買牛，但也希望買到手都是健健康康的，到時候可以去你的牧場裡挑選，對吧？給我們一個更合理的打包價，我和我爺爺會認真考慮一下————」
蘇傑瑞這手「先點破瑕疵，再提出大量購買」的老套組合拳，效果立竿見影O
僅憑蘇傑瑞看出牛腿有問題這一點，就讓黑人老牛仔意識到自己看走了眼，心想這對爺孫恐怕是深藏不露，眼光竟然如此毒辣。
黑人老牛仔摘下帽子，撓了撓有些花白的短髮，略微思索了一會兒，語氣明顯誠懇了許多：「大概會在4月底丶5月初交付，一些小牛犢還沒有斷奶，天氣稍微暖和點也不容易生病。至於挑選————其他人也想挑選，假如每個賣家都把最健壯的小公牛挑走，那麼我的生意就沒辦法做下去了。」
「到時候我們會提前按照公母丶體格分好牛犢，保證每一批質量都均勻，絕不讓買家吃虧，我的繁育牧場已經經營了十幾年，口碑一向都是周圍最好的，這一點你們百分百可以放心。」
「不過，200頭赫裡福德牛犢我沒辦法一次性供應，只剩下166頭了，另外再搭配34頭安格斯牛或者西門塔爾牛怎麼樣？安格斯牛抗寒性好，肉質也棒，價錢方面可以算便宜點————」
見黑人老牛仔始終沒說赫裡福德牛犢能給什麼價，蘇老爺子稍微有點不爽，覺得他含糊其辭，做生意不乾脆。
但是蘇傑瑞張口就要買200頭，又讓蘇老爺子稍微有點意外。
他偷偷拽了拽孫子的衣角，用眼神詢問：「這麼多？」
蘇傑瑞則回以一個「放心」的眼神。
這個數字，也是蘇傑瑞認真考慮過的。
飼養100頭牛要聘請有經驗的老牛仔幫忙，飼養200頭牛還是要請人幫忙，首批飼養的數量稍微多一點，平攤下來照顧每頭牛的開支，外加搭建牛圈丶採購設施的費用，也會變得更有價效比。
雖說金礦終於到手，從小到大培養成的節儉習慣，一時半會幾卻沒辦法改變。
蘇傑瑞想把地產稅和銀行貸款利息的開支，先靠飼養這些肉牛賺回來一部分，一年十好幾萬美元，對他來說不少了。
轉了一圈下來，確實是這位黑人老牛仔的小牛犢底子最好，他此刻看了看爺爺，微微點頭。
蘇老爺子立馬心領神會，清了清嗓子，擺出談判的架勢，開口道：「我也不跟你多扯了，就2.5美元一磅吧，知不知道我們家的牧場有多大？
1208英畝！以後要買牛犢的機會還多著，每年包圓你們繁育牧場的小牛都沒問題，做生意嘛，偶爾眼光要放長遠一點。」
黑人老牛仔眨了眨眼睛，大多數農場主丶牧場主只有一二百英畝土地
英畝真的不小了。
按照這個面積計算，一英畝草場供養一頭牛，即使在野外吃草放養都足以飼養1200頭牛，包圓他的繁育產能真不是一句開玩笑的話。
黑人老牛仔的繁育牧場，每年只能產出三四百頭小牛犢而已。
聞言考慮完，黑人老牛仔臉上的皺紋都擠在了一起，開始倒苦水說：「真不是我不爽快，現在人工費用貴，飼料價格也貴，牛肉價格始終不漲價，大家日子都不好過。2.6美元一磅吧，這真是我可以接受的最低價格了，只有一些老客戶過來，我才會按照這麼低的價格成交，再低我就只能破產，去申請「牧場主再就業培訓」了。」
2.6美元一磅，相當於平均每頭小牛犢1300美元上下，誤差不會太大。
蘇老爺子拉著蘇傑瑞走到一旁商量了幾句，又給有經驗的老朋友打個電話詢問行情。
站在旁邊，蘇傑瑞眼睜睜看著話題從「一磅赫裡福德牛小牛犢多少錢」，歪到「我孫子運氣好，大魚喜歡咬他的鉤」，再歪到「老孫的兒子真不是個東西」。
這可把蘇傑瑞急壞了，忍不住壓低聲音提醒：「爺爺，正事，說正事！」
打了十幾分鐘的電話，蘇老爺子終於心滿意足地結束通話，臉上帶著掌握了市場一手資訊的篤定表情，對蘇傑瑞點點頭：「我問了，說這個價格還算公道，特別是冠軍血系的，這個老黑————呃，這位黑人兄弟的牛，在附近口碑確實不錯。」
最終，蘇傑瑞決定先買下166頭赫裡福德牛，外加34頭安格斯牛，找來交易大會主辦方工作人員，由蘇傑瑞支付了7.8萬美元的定金，相當於交易款的30%左右。
雙方約定了具體的交付細節和後續溝通方式，黑人老牛仔臉上的笑容真誠了許多，遞過來一張略顯陳舊的名片：「叫我老克里斯就行，以後你們牧場需要牛，直接打我電話！」
搞定一樁大事，爺孫倆都舒坦了不少。
想要的迷你驢丶迷你高地牛這些寵物型別的家畜，在這場交易大會上並沒有遇到，蘇傑瑞倒是沒有失望，畢竟遇到「暈倒羊」幼崽已經是意外之喜，入手價格也都非常合適。
就在他們準備打道回府時候。
一陣嘹亮又帶著點奶氣的犬吠聲，吸引了蘇老爺子的注意。
他們循聲望去，只見不遠處一個攤位旁，幾隻毛茸茸的聖伯納犬幼崽，正在一個大圍欄裡打鬧嬉戲。
蘇傑瑞暫時還沒想過要養狗，最近事情太多，壓根沒空照顧小狗。
正準備離開，蘇老爺子卻興致勃勃湊到了賣狗的地攤旁，拿「即將搬家，地方寬」作為理由，精挑細選了一隻頭大腿粗的聖伯納犬幼崽，總共花了699美元，賣家死活不願意讓價。
這種大型犬成年以後體型很大，性格卻十分溫順，尤其是幼犬，模樣自帶一股喜感。
牽著才3個月大，體重卻有22公斤左右小狗時候，蘇老爺子臉上樂開了花，還不忘對蘇傑瑞叮囑道：「回去以後別說漏嘴了，要說我只是幫你養著，這樣你奶奶就不會跟我羅嗦。」
「我們社群附近也有一隻聖伯納犬，樣子長得真憨厚，沒事就喜歡趴在草地上曬太陽，看見誰都搖尾巴，我已經喜歡很久了。」
「可惜你奶奶嫌吵不讓養，這下直接買回去，就說獨自住在牧場，周圍沒鄰居不安全，幫你看家護院，她肯定找不出話說————」
「————知道了，是我想要的，爺爺你攔都攔不住，對吧？」
「對，就這麼說！」蘇老爺子眉開眼笑。
蘇傑瑞聽完樂了，看樣子「先斬後奏」，在他們家也是一種傳統。
自從決定搬家去河狸牧場居住，蘇老爺子的興致明顯比平時高了不少，笑的次數也比平日裡多了。
至於賣掉老宅幫一幫孫子，實際上他爺爺絲毫不介意。
早年賺夠了養老的錢，之所以繼續耐著性子多幹十幾年，不就是想著多給子孫後代攢一攢，免得突然遭遇什麼變故，卻只能乾瞪眼幫不上忙。
臨老還可以改變生活現狀，享受一些新奇的體驗，這在蘇老爺子看來，已經十分舒坦。
返程的路上。
夕陽將天空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法拉利行駛在蜿蜒的鄉村公路上。
好大一隻聖伯納犬幼崽，蹲坐在蘇老爺子的腿上，佔據了幾乎整個副駕駛的空間，時不時吐出大舌頭，哈哧哈哧地喘著氣，以一種「弱小丶可憐又無助」的眼神，瞥向正在專心開車的蘇傑瑞。
當蘇傑瑞發現有車準備超過自己，剛冒頭又縮了回去，立馬嗤笑一聲：「以前我開野馬在路上，整天被人別車丶加塞丶按喇叭，突然發現開法拉利就很少有這樣的煩惱，一個個離我都好遠。
蘇老爺子感慨說：「我當時決定買下這輛車，一方面是因為年輕時候沒體驗過，另一方面則是為了融入周圍鄰居，開輛破車容易被嘲笑，連帶著你奶奶也融入不進周圍的貴婦圈子裡。」
「買完不久我就後悔了，停在路邊怕被人偷，保養費用又非常貴，還經常有些年輕姑娘塞紙條，說要找我做糖爹」，害得我被你奶奶劈頭蓋臉一頓罵。」
「今天買了羊，也買了牛，牛圈要抓緊時間蓋起來了吧。你那邊的獎金買完牛又沒了，過兩個月還得交稅，先用我這裡的錢吧————」
蘇傑瑞想想賺快錢的門路，發現有些天沒去網上搜尋待拍賣的貨櫃了，除此之外還有狗頭金，也要儘快挖出來。
他琢磨著，是時候找個機會，上演一出「幸運勘探者」的戲碼了。
想起從地下發現的狗頭金，心裡頓時一點都不慌，蘇傑瑞只對爺爺說：「走一步看一步吧，暫時算我借你的也行，等年底或者明年年初賣完牛再還給你。」
蘇老爺子當做沒聽見這番話，接著說：「建築承包商老黃那邊，待會兒我給他打個電話改一改方案，西雅圖的冬天那麼冷，人穿著衣服都凍到沒胃口，更別提那些牛了，保暖也要做好。」
「還有兩三個月小牛犢就送來了，也不知道能不能來得及。」
「對了，上次房地產經紀人那邊，不是說送你一頭迷你馬？它跟暈倒羊養在一起，應該沒關係吧————」
蘇傑瑞也記得這件事，笑道：「等羊圈蓋好了再去拿，現在帶回來養在戶外，我怕會凍死。後面要買的東西還很多，錢花起來就跟流水一樣，要是財神爺能再救救窮人，讓我發一筆大財，比如中一次強力球就好了。」
蘇老爺子揉搓著聖伯納犬的大腦袋，搖著頭說：「我從1992年到現在，幾乎每一期都買，從來沒有中過大獎。」
「早知道還不如別買，這麼多年省下的錢，也該有四五萬美元了吧。」
「啊對了，昨天我接到電話，有個老朋友說他孫女被招進亞馬遜公司了，等她從舊金山來西雅圖上班，我們一起請她吃頓飯，從史丹福大學畢業，好像挺厲害的————」
蘇傑瑞開始警惕起來，疑惑追問說：「真的只是吃頓飯？該不會突然給我安排相親吧，我可不喜歡那一套。」
蘇老爺子笑眯眯說：「你想得美，我那個老朋友，以前就是開公司賣海鮮的。後來好像還倒騰波士頓龍蝦，生意越做越大，有錢得很，人家眼光高著呢，你可別抱太大希望————」
「————我明明沒抱任何希望。」
車子駛上高速公路，西雅圖的城市輪廓，在遠方漸漸清晰。
蘇傑瑞看了一眼身邊，發現爺爺已經靠著椅背打盹，嘴角還帶著一絲笑意，而那隻聖伯納犬幼崽也蜷在他懷裡，發出了輕微的鼾聲。
夕陽的金色光芒透過車窗，在此刻顯得格外寧靜，蘇傑瑞下意識地放慢了車速，將車開得更加平穩。
最近幾年忙著上學丶經營頻道，很少像這樣跟爺爺單獨相處一整天。
印象當中老頭一直嚴厲又勤勞，是那個凌晨四點就能把蘇老爸從被窩裡揪起來出海丶會因為算錯一筆魚帳而板著臉訓斥半天的漁民。
以至於他下意識就忘記了，爺爺也會在奔波一天後，抱著毛茸茸的小狗，像個得到心愛玩具的孩子一樣心滿意足地睡著了。
蘇傑瑞順手摸了摸聖伯納犬寬厚的背部，感受著那小傢伙平穩的呼吸和熱乎乎的體溫。
這一刻，讓他覺得這699美元花得真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