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姜塵神色複雜地收回了目光。
見狀，黎驍咧嘴，“怎麼樣？我這份謝禮你還滿意吧？”
姜塵默然，不是滿意不滿意的問題，而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檔案裡的內容並不複雜，但卻足夠震撼。
簡單來說就是恆成集團旗下佈局了很長時間的一個專案。
這幾年恆成在全國多個省份低價拿下了幾十塊核心地皮，如今都準備用於統一開發“恆成廣場”。
其定位，是打算打造全國性地標商圈。
而黎驍的“謝禮”，就是一紙承諾。
只要恆成廣場專案落地，無論在哪一座城市，都會與姜東來進行捆綁式合作，把姜東來納入恆成廣場的整體規劃與招商體系。
這意味著甚麼？
姜塵很清楚。
如果他想把姜東來推向全國，本該是一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
選址、拿地、融資、招商……
每一步都需要耗費巨大的時間與精力。
可有了這份檔案，他幾乎等於一步登天——只要恆成在的地方，姜東來商場就能順勢開到那裡。
他很清楚，這份禮物的份量，已經不是金錢能夠權衡的了，這代表著一個未來有無限可能的藍圖。
姜塵沉默著，心頭卻微微泛起波瀾。
這是幾乎沒有人能夠拒絕的誘惑。
他自然也無法拒絕，哪怕經歷了生死，也不代表他就真的視金錢為糞土了。
只是，姜塵有一個疑問。
這種量級的專案合作或者說是謝禮，就只是因為自己間接救了黎驍一命？對方就同意了？
他狐疑地看向黎驍。
儘管這傢伙明面上的確是黎耀東的獨子，但他可不相信那種能夠掌舵一艘百億巨輪的男人會這麼意氣用事，否則他就走不到今天的位置。
“你這份謝禮，不會連你家老爺子都不知道吧？”姜塵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探究。
“呵呵，我知道你在擔心甚麼。”
黎驍笑了笑，靠在椅背上，指尖有節奏地敲著桌面，似乎早已預料到姜塵會有這樣的疑問。
“恆成雖然是我家老頭子創立的，但那些叔叔伯伯們也沒少出力。除此之外，還有不少元老。”
他頓了頓，“我已經從Aurore離職了，我現在的身份是恆成集團總裁助理。我剛剛應該跟你說過，我在我堂兄弟裡排第二。”
說到這，黎驍沒有再往下說，他相信姜塵明白他的意思。
姜塵皺起眉頭，像是在消化這些資訊。
他自然聽懂了黎驍的言外之意。
恆成不是鐵板一塊，它更像一個縮小版的封建王朝。
明面上是黎耀東一言九鼎，但在其背後，卻有無數親戚、元老和派系，各自盤根錯節，暗流洶湧。
大家都在爭奪那個最終的“皇位”。
所以救命之恩，只是表層理由。
真正的原因在於黎驍需要盟友，需要一個能和他利益繫結的人。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一切就能解釋的通了。
黎驍回歸恆成，黎耀東自然要為自己的兒子開通綠色通道，為以後的奪權做準備。
姜塵輕輕合上檔案，目光幽深：“黎二，你這是想要和我合作，把我和你捆綁在一起嗎？”
話音一落，空氣微微一緊。
黎驍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笑，很爽快地點了點頭。
“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
他深吸了一口氣，微微低頭，“我也不怕你笑話我，我之前很叛逆，想著脫離老頭子的庇護，自己出去闖。
但這次之後，我知道我終究還是脫離不了他，而且我這次見到我家老頭，我突然發現他一下子老了很多。”
黎驍抬起頭，“老薑，我現在回歸恆成，我需要做出一番成績來，所以我希望你能幫幫我。”
姜塵沉默了一會，緩緩開口：“你應該明白，這種合作一旦落地，就意味著我和你，也就是姜東來和恆成徹底綁在一起。”
“我當然知道，姜東來是你未來的根基，而恆成廣場，則是我證明自己價值的舞臺。這一點我們的目標是一致的。”
黎驍停下來想了想，又補充道：“當然，這是我的想法。但若你不願接受，我也能理解。我會拿出別的謝禮，咱們是朋友這一點不會因為這個而改變……”
話還沒說完，姜塵就不耐煩地打斷了他，“行了。這份謝禮，我收下了。”
黎驍怔了一瞬，隨即整個人都樂開了花，猛地拍了下桌子，眼睛都亮了起來。
“哈哈，我就知道老薑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難掩亢奮，伸手一拍姜塵的肩膀，笑得肆意張揚，連說話都快了幾分：“你也別有壓力，我相信咱們聯手，一定是所向披靡。”
姜塵失笑，搖搖頭：“你倒是挺樂觀。可要真失敗了，你怎麼辦？”
黎驍“切”了一聲，滿臉不屑：“老薑，不是我裝，是你真的太小看恆成了。恆成從一開始投資的就是地皮，至於廣場的構思，其實也只是做個創新性的嘗試，這種合作，哪怕失敗了，大不了轉手一賣，無非是多賺一點少賺一點的事，我家老頭子這點錢還是虧得起的。”
說到這，他大手一揮，滿不在乎道：“況且，就算是失敗了，老子哪怕混吃等死，每年分紅最少也有幾千萬進賬。大不了我回去當個二世祖，花天酒地誰能攔我？”
聞言，姜塵嘴角抽了抽，這該死且萬惡的資本主義。
不過，他也忍不住佩服黎耀東這位商業大鱷真的是目光如炬，能夠早在千禧年初就開始佈局。
即便是他有甚麼內部訊息，但也需要很強的魄力和對自己判斷的無比自信。
畢竟一下子收購這麼多的地皮，對於恆成這種百億集團來說也是很巨大的資金壓力。
一旦失敗了，很有可能就是導致大廈崩塌的那根承重柱。
這時，黎驍忽然湊近了幾步，小聲道：
“老薑，你現在應該擔心的是你的姜東來能否跟上恆成的腳步。”
“我家老頭子說，你之所以還沒鋪設分店，大機率是現在囊中羞澀，不過沒關係，兄弟我手頭上還算寬裕，可以支援你一些，不過嘛……感情歸感情，這個股份……”
姜塵：“滾。”
似乎早就猜到了姜塵會這樣回答，黎驍訕訕一笑，隨即告辭離去。
事實上，最後的那句話並不是黎耀東的原話。
他的原話是。
“恆成的這份謝禮，對姜塵來說，只能算錦上添花。”
“以姜東來的商業模式，成功只是時間問題，他唯一欠缺的，是一個能抵禦風浪的掌舵者。”
而在黎耀東的眼裡，姜塵，正是那個足以獨當一面的掌舵者。
黎驍帶著滿意的答案離開了。
房間安靜下來，姜塵指尖緩緩摩挲著那份檔案，隨後閉上眼睛，沒一會便睡了過去。
兩人似乎都沒有意識到，今日的言語與姿態，已與往昔悄然不同。
當初那個在黎驍眼中不值一提的姜塵，如今在無形中，已被放到了對等的位置，甚至更高。
這種轉折沒有誰開口點明，也沒有誰刻意強調。
它就像森林深處的一陣風，無聲無息地改變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