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忽然俯下身去，唇畔幾乎擦過男人的耳廓，低聲說了幾句後。
男人原本半眯著眼聽酒杯裡冰塊的碰撞聲，聞言微微頓住。
他轉過頭來，帶著酒氣的呼吸輕輕噴在她鬢邊，挑了挑眉。
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方向正是姜塵的位置。
片刻後，男人唇角緩緩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行啊。”
話音落下，他端起酒杯，從椅背上懶洋洋地滑下來，朝姜塵的方向走去。
男人先繞到長桌中間，先衝黎驍和蘇青書舉杯，帶著幾分恭敬：“黎少，蘇少，來，我敬你們一杯。”
兩人舉杯相碰，動作隨意。
酒杯還沒放下，男人像是才“順便”注意到姜塵一樣，目光微一停：“喲，這位兄弟沒見過啊？”
語氣聽著是好奇，眼底卻藏著若有若無的挑釁。
沒等姜塵開口，他笑了笑，又對黎驍說：“黎少，這位是？”
黎驍還沒出聲，男人便半開玩笑地補了一句：“看著面生，該不會是哪位隱藏的大佬吧？要不介紹介紹？”
桌邊幾個人眼神一晃，似笑非笑，氣氛微微變了。
都是千年的狐狸，怎麼會聽不出男人話裡的陰陽怪氣。
“喲，這下有意思了。”黎驍撐著下巴，像看馬戲團一樣盯著兩邊。
而他一旁的蘇青書此刻也端起酒杯，微眯著眼睛，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這時，坐在姜塵右邊那個女人忽然偏過頭，用著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黃致遠……他爸是宏耀地產的黃國棟。”
姜塵微微側目，看了那女人一眼。
她已經轉過頭去，臉上沒甚麼表情，似乎剛剛說話的人不是她。
姜塵不明白她為甚麼要幫自己，但還是輕輕頷首，投去一抹感謝的目光。
視線重新落回到黃致遠身上，姜塵當然也從那幾句話裡聽出了火藥味。
只是，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甚麼時候招惹過這個人？
姜塵指尖輕輕摩挲著杯壁，神色平靜，語氣裡卻帶著幾分謙遜：“在下姜塵，不過是做點小生意混口飯吃的，黃少，我敬你一杯。”
話音落下，他微微舉起酒杯，把姿態擺得很低。
可黃致遠眼底的譏諷卻越發明顯。
“哦？小生意啊。”
他把“小”字咬得極重，唇角慢慢勾起：“那還真是我們這些人裡少見的踏實人呢。黎少身邊的朋友，隨便拉一個出來都是上市公司、海外基金的股東，沒想到今天還能見到做小生意的，算是開眼了。”
這話一出，幾乎是圖窮匕見的赤裸裸針對了。
旁邊立刻有人輕笑出聲，舉杯掩去神色，笑意若有若無。
姜塵神色不動，依舊保持笑容：“黃少說得對，我今天確實算是沾了黎少的光。”
他以退為進，本想就此打住。
可黃致遠偏不肯收手。
他目光上下打量姜塵，似笑非笑：“呵，識趣倒是挺識趣，就是不知道，你這點識趣，能撐多久。”
他忽然壓低聲音，帶著一絲譏誚：“一個小商場的老闆，怎麼，帶著人來陪酒的？還是過來學做買賣的？你要真想混進這圈子，怕是得先學會點規矩。”
他頓了頓，似乎故意吊著眾人的胃口，隨後語氣帶著點戲謔：“要加入我們，也不是不行，只是有個不成文的規矩。”
姜塵眉頭微挑，正欲開口，就聽見黃致遠繼續道：“不過你也別太擔心，這個規矩其實也很簡單，就是新人得先敬一杯酒。”
他伸手一招，旁邊侍者立刻會意，把一隻銀色冰桶推了上來。
黃致遠笑著吩咐：“來，拉菲、軒尼詩、龍舌蘭、還有香檳，都兌上。”
說完，又故意加了一句：“再來點伏特加，不然沒勁。”
隨著各種酒瓶被依次拔開，紅的、白的、烈的、香的，全都倒進那隻高腳水晶杯中。
液體在杯壁裡翻滾，顏色怪異地交織，散發出一股混雜的辛烈酒氣。
黃致遠端起那杯比常規酒盅大上數倍的酒，遞到姜塵面前，笑吟吟開口：“規矩是這樣的，這一杯，你要是幹了，就算正式入圈。”
話音落下，場間氣氛忽然一滯。
不少人交換了一下眼神，表情都有了細微變化。
有人忍不住咳了一聲，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顧忌。
這規矩倒不是黃致遠隨口胡謅的，他們都知道。
只不過……
早年間有人真這麼喝過，當場送進醫院，甚至差點沒命。
後來，這“規矩”被圈子裡悄悄廢掉了，沒人再提起。
可如今，黃致遠卻偏偏又把它抬了出來。
見姜塵沒說話，黃致遠將酒杯朝著姜塵臉上貼得更近了一些：“怎麼？姜總這是不給我面子，還是說看不起我們這個圈子？”
姜塵看著那杯近在咫尺的混合烈酒，鼻腔就已經被刺得一陣發暈。
他指尖收緊，心底起了片刻掙扎。
是，他想進入黎驍這個圈子。
但若是要靠在這種局面裡低頭喝下去，換來的只是一時的笑料與輕視。
重活一世，他不可能再像前世那樣，把尊嚴丟在別人腳下。
大不了，不要了。
就在他心念已決，準備轉身離開的時候，右手邊的女人忽然偏過頭。
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落在幾人耳中：
“我沒記錯的話，這規矩應該早就沒了吧？”
話音一出，場面驟然一滯。
黃致遠笑容一僵，眉宇間閃過一絲不耐。
可礙於他也並不清楚這個女人的底細，只是知道她也是蘇青書和黎驍帶來的，終究沒敢第一時間發火，只是眼神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說：
“呵……是嗎？那我可不記得甚麼時候說過廢除過這規矩。”
就在氣氛劍拔弩張之際，女人忽然伸手，徑直將他手裡的酒杯拿了過去。
她神色淡淡，唇角卻掛著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既然如此，那我替他喝，可以嗎？”
說著，她舉起酒杯，就要往嘴唇遞去。
另一邊，原本還在看戲的兩人同時瞳孔猛地一縮。
黎驍臉色陡然一變，手中酒杯“咚”的一聲重重落在桌上，低聲道：“意涵！別胡鬧。”
蘇青書也罕見失態，直接伸手要攔：“你瘋了？把酒放下！”
他們兩個，一個平日裡吊兒郎當，一個冷淡寡言。
可此刻卻不約而同露出罕見的焦急。
足見這個女人的身份，遠非常人能比。
黃致遠眼中閃過一抹狠厲，他顯然也沒料到，會引來這樣一位不好惹的。
可就在眾人亂成一團之前，姜塵已經伸手，把杯子重新從女人手裡奪了回來。
他的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篤定。
女人微怔，抬眸正對上他清醒如刃的眼神。
片刻後，姜塵輕輕一笑。
下一秒，他仰頭。
混雜著烈酒與香檳的液體，像是火焰一樣灌進喉嚨。
一瞬間，火辣與灼燒衝擊得他眼前發黑，耳畔嗡鳴。
“咚——”
空杯落在桌上，沉悶的響聲迴盪開來。
姜塵站得筆直，目光卻不曾動搖，直直落在黃致遠的眼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