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漢山壓著翻湧的焦躁,飛快撥通趙光明的電話,聽筒裡的忙音每響一聲,他心底的沉鬱便重一分。
此刻他明知趙光明不會交底,卻不得不打這通電話 —— 哪怕從對方的語氣、態度裡摳出半點蛛絲馬跡,也好過如今這般兩眼摸黑,更何況,眼下早已不是顧及市委書記臉面的時候,哪怕撕破臉,也要探探底。
另一邊,財政局辦公區裡,趙光明正站在財務科門口指揮工作人員封存賬目,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看到螢幕上 “李漢山” 三個字,他腳步一頓,眉頭瞬間擰起,心底泛起難掩的遲疑。
他現在能猜到調查組的矛頭大機率指向李漢山,可此刻李漢山還是渭川市委書記,手握地方最高職權,
若是最後調查組查不出實錘,李漢山安然無恙,自己此刻若是硬頂,日後必定會被他清算報復,官場沉浮,這一步不得不慎。
思忖不過半秒,趙光明還是按下了接聽鍵:“李書記,您有甚麼吩咐?”
李漢山沒心思繞彎子,也懶得說半句軟話,甫一開口便帶著質問的冷硬,語氣裡的不滿幾乎要溢位來:
“趙光明,我問你,市紀委是不是已經脫離市委的領導了?中紀委來渭川辦案,這麼大的動靜,你們竟連半句彙報都沒有,眼裡還有市委嗎?”
趙光明料到他會發難,卻沒料到一上來就扣下這麼大的帽子,心頭一凜:
“李書記,我並非有意不向市委報備,只是此番所有行動,都是嚴格按照上級紀委的指令開展,一切以配合中紀委調查組工作為核心。”
“上級紀委的指令?” 李漢山冷笑一聲,語氣陡然加重,
“那組織程式呢?渭川市紀委歸渭川市委管,這是規矩!你們就這樣肆無忌憚辦案,眼裡還有規矩嗎?立刻把調查組的來意、辦案的具體情況,一字不差向我彙報!”
這話帶著硬逼的意味,趙光明心頭一橫,索性把話挑明,也把所有責任都推到中紀委身上,既不得罪李漢山,也不違逆調查組的要求:
“李書記,實在抱歉,我沒有單獨向您彙報的權力。所有案件細節,都需我向中紀委調查組賈組長請示彙報,取得賈組長的同意後,才能按要求向您反饋。
我現在的一切行動,都是在配合中紀委的專項調查,不敢有半分擅自主張。”
李漢山一聽趙光明搬出中紀委當擋箭牌,火氣瞬間竄上頭頂:“配合調查組?我看你們是藉著調查組的名頭胡來!
你去看看財政局現在成了甚麼樣子,人被傳、賬被封,整個財政局的工作都停擺了!繼續這麼搞下去,渭川的民生政務、財政運轉全要亂套,到時候出了問題,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他刻意拿地方穩定說事,想逼趙光明鬆口,可趙光明早打定了主意,只守著 “請示調查組” 這一條底線:
“李書記,我理解您的顧慮,可我確實沒有決定權,必須先請示中紀委調查組。您放心,我這就去跟賈組長彙報您的指示,一有訊息,立刻第一時間給您回覆。”
說到底,趙光明心裡門兒清,一來他確實對案件核心細節知之甚少,就算想彙報也無從說起;二來把中紀委推到前面,李漢山縱使有天大的火氣,也不敢真的衝著中紀委發作,這是最穩妥的擋箭牌。
李漢山聽著趙光明油鹽不進的回話,知道再逼下去也毫無意義,心底的怒火與無力交織,最後只惡狠狠地撂下一句狠話:
“那你現在就去請示!儘快給我回復!若是因為你們的辦案,把渭川市的局面搞亂了,影響了地方發展,就算官司打到中央,我也跟你們奉陪到底!”
李漢山狠狠將手機摜在桌角,瓷質杯盞被震得輕顫,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一股難以言喻的無力感瞬間將他裹住。
方才與趙光明的對峙,看似是他盛氣凌人放狠話,實則不過是色厲內荏的掙扎 —— 他清楚,從調查組繞開市委直接動手的那一刻起,渭川的棋局就再也由不得他掌控,
他這個市委書記,早已成了被架在火上烤的人,一舉一動都被盯著,連打探訊息都要看人臉色。
曾幾何時,他在渭川呼風喚雨,一手提拔心腹,一手勾連全川集團,將地方權力攥得死死的,以為自己站在渭川官場的頂端,無人能撼動。
可如今,中紀委的一道雷霆,便將他的所有掌控碾得粉碎:財政局被查,心腹舊部被傳喚,連市紀委都敢硬頂他這個市委書記,他像個被抽走了所有依仗的傀儡,只能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任由焦慮與恐懼啃噬心神,連反抗的方向都找不到。
他甚至覺得自己成了砧板上的肉,調查組想怎麼切就怎麼切,王有福的舊賬被翻出,過往的隱晦交易、私下授意,每一件都可能成為置他於死地的證據。
絞盡腦汁想退路,想找李家求援,想聯絡王振斡旋,可指尖觸到電話,又生生停住 —— 李天賜那邊杳無音信,王振此前的推託還在耳邊,
他甚至不敢確定,那些曾與他稱兄道弟、利益捆綁的人,此刻是不是正盤算著如何把他推出去當替罪羊。
到底哪裡漏了馬腳?調查組為何揪著王有福死咬不放?
他不會知道,此刻讓他惶惶不可終日的這場雷霆調查,自始至終,他都不是核心目標。
在中紀委調查組的卷宗裡,他不過是全川集團與李家權錢交易網路裡,一個不起眼的地方節點,是藏在冰山之下的一粒碎石,連被單獨列為調查物件的資格都沒有。
調查組查王有福,查財政局,不過是順著線索往上摸,想撬開渭川這道口子,直指背後盤踞多年的李家勢力,以及那根伸在秦安省官場的隱秘黑手。
而他李漢山,這個在渭川呼風喚雨的市委書記,在這場真正的反腐風暴裡,不過是個順帶清理的小魚小蝦,是調查組撕開李家保護傘的一塊敲門磚。
他的焦慮,他的掙扎,他的走投無路,在真正的核心目標面前,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插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