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振山端著酒杯輕輕晃動,酒液在杯壁上劃出一圈圈漣漪:“林總,你可不要衝動,咱們的錢掙的不容易啊。
咱們這些做商人的,哪一個不是起早貪黑、累死累活拼出來的?
風裡來雨裡去擔著天大的風險,到頭來掙的錢,還不如那些當官的動動嘴皮子來得輕鬆。
可一旦出了半點岔子,兜底解決的永遠是我們,他們倒是穩坐釣魚臺,賺得盆滿缽滿還不用擔責,真是沒處說理去。”
林金魁狠狠攥緊了拳頭,臉上滿是不甘與憤懣,聲音裡帶著幾分沙啞的悵然:“我當年就是個街頭小混混,吃不飽穿不暖,拼了命才一點點把生意做起來,才有了今天這攤子。
直到接觸到官場裡的人,我才驚覺,原來還有那樣一個我們根本不敢想象的世界 —— 我們求爺爺告奶奶都辦不成的事,在他們那兒,不過是一句話的功夫。”
“金錢、美女,這些咱們普通人拼一輩子都未必能得到的東西,他們卻唾手可得,甚至不用主動去要,就有人巴巴地往上湊,金錢美女主動投懷送抱。你說這世界公平嗎?根本就不公平!”
“現在倒好,出了這麼大的事,他們該拿的好處一分沒少拿,轉頭就把所有責任都推到我們頭上,讓我們來買單!憑甚麼啊!”
張振山見林金魁情緒激動,適時收住了話頭:“說這些也只是發發牢騷罷了,當不得真。事情該辦還是得辦,真要是硬扛著不配合,咱們誰都頂不住市裡的強制措施,到時候吃不了兜著走。”
林金魁話一出口,心裡就咯噔一下,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才情緒上頭,說的那些抱怨官場的話實在太過出格。
這些話要是傳出去,尤其是落到孫家河耳朵裡,後果不堪設想。
瞬間收斂了臉上的憤懣,神色變得有些不自然,勉強笑了笑:“今天是我喝了點酒,腦子一熱就多說了幾句胡話,你別往心裡去。時間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張振山說道:“瞧你說的,咱們倆這麼多年的交情,還有甚麼不能說的?酒後吐真言罷了,我都懂,你放心,這話爛在我肚子裡。”
林金魁回到自己公司的辦公室,反手重重帶上門,頹然跌坐在寬大的老闆椅上,指尖狠狠掐著眉心,心臟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悶得他喘不過氣來。
生態修復這筆錢,就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不處理,刀落下來就是企業破產、身敗名裂的下場,直接關係到他半輩子心血的生死存亡。
別墅裡的畫面還在眼前晃悠 —— 孫家河那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分明是鐵了心要把這筆賬算在他們頭上,半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留。
還有張振山,那老滑頭從頭到尾都揣著明白裝糊塗,話裡話外全是敷衍,半點實在的態度都沒有。
他當然清楚,張振山家大業大,家底厚實,拿出這筆錢不會傷筋動骨,可自己不一樣,是真的拿不出這筆錢,賬面上早就被賭博掏空了,連工人工資都快週轉不開了。
此刻他在怨恨所有人,半點沒反思自己嗜賭掏空家底的荒唐行徑,反倒將所有的困局都歸咎於旁人 —— 怪孫家河翻臉無情,怪葉懷民鐵面無私,怪張振山隔岸觀火,唯獨忘了,是他自己親手把企業拖進了如今的絕境。
林金魁一時間沒了頭緒。他不甘心就這麼認栽,索性抱著一絲僥倖,決定再等一等,看看孫家河後續到底會把事情做到哪一步。
或許…… 或許孫家河只是嘴上說得硬,未必真的會眼睜睜看著他的礦場被查封?
他心裡還殘存著最後一點微弱的希望,盼著孫家河念在往日那三成利潤的情分上,別真把他逼到走投無路的絕路上。
另一邊,張振山指尖夾著一支雪茄,煙霧嫋嫋中,眼底翻湧著與林金魁截然不同的冷靜與算計。
從一開始,他的想法就和林金魁那個莽夫天差地別。林金魁蠢得厲害,竟直接把公司的錢打進孫家河妻子的賬戶,還天真地以為這樣就能和孫家河綁在一條船上,想著要出事就一起栽,以此拿捏對方。
可張振山清楚官場的門道 —— 當官的最是無情,哪是你想繫結就能繫結的?真要是觸及了他們的利益底線,威脅到了他們的烏紗帽,那些人能使出的手段,遠比想象中要殘忍狠辣。
所以他從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每次給孫家河輸送利益,他都會繞開所有明面上的關聯,安排了和自己毫不相干的資金,把錢悄無聲息地打過去。
這樣一來,既送了好處,又徹底撇清了自己,根本沒必要冒風險和孫家河綁死。
如今看來,自己的謹慎果然沒錯。孫家河拿了錢,事卻沒辦成,還反過來逼著他們掏這筆天文數字的生態修復款。既然孫家河不仁,那就別怪自己不義了。
張振山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雪茄的火星在指尖明滅。想好了對策 —— 安排人匿名舉報,把孫家河受賄的證據、林金魁行賄的事實,一股腦捅到紀檢部門去。
這樣一來,不僅能省下往後兩年要給孫家河的分紅,還能坐收漁翁之利。
一旦林金魁的公司因為行賄案徹底垮掉,他就能順理成章地低價接手對方的礦場。
到時候就用剩下兩年的開採利潤,填補生態修復的資金缺口。這樣自己才能利益最大化。
孫家河回到家,坐在沙發上,心中有些不安 —— 怎麼也沒料到,林金魁竟荒唐到把偌大一個礦場的家底揮霍得一乾二淨,這可是顆隨時會引爆的定時炸彈。
臥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老婆李英端著一杯溫茶走過來,見他這副模樣,不由皺起眉,將茶杯遞到他手邊,柔聲問道:
“這是怎麼了?一回來就愁眉苦臉的,是不是工作上出甚麼事了?”
孫家河抬眼看向妻子,眼底滿是沉鬱。這件事藏不住,也不能藏,他必須和李英好好談談。
接過茶杯,卻沒心思喝,只是重重嘆了口氣,把今晚別墅裡的對峙、林金魁的窘境、還有那筆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生態修復款,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