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接到緊急詔令風塵僕僕趕來的丞相李斯,便來到了轀輬車外。
他的面色十分凝重。
眼中滿是憂慮。
平原津的驚天變故,他雖然尚未得知詳情。
但一路趕來,沙丘行宮內外那森嚴到令人窒息的戒備,以及瀰漫在空氣中的緊張氣氛,都讓他心中不祥的預感越來越重。
“李斯,求見陛下。”
李斯在車外躬身行禮。
接著趙高的聲音從車內響起。
“丞相大人請進。”
李斯一愣。
連忙登上轀輬車。
一看就看見了趙高站在寢殿外,正笑眯眯的看著他。
李斯趕緊問道。
“趙大人,陛下他怎麼樣了?”
趙高笑道。
“丞相大人,陛下讓下官問您,若立太子,當立何人?”
李斯聞言心中一凜。
看著趙高的臉,一股寒意瞬間遍佈全身。
皇帝平日積威深重,立太子這種事情又怎麼會問他呢!
而且皇帝三十八年未立太子。
怎麼會突然…
李斯是老練的政治怪物,最擅長權衡利弊。
現在情況未明,趙高明顯已經掌控局面,自己還是不要質疑為好。
“陛下如天之德,立嗣一事,當由陛下聖心獨斷。”
這時,趙高走到李斯面前。
取出一份奏章雙手奉上。
“丞相大人請看。”
李斯接過奏章閱覽。
上面有傳國玉璽印,而且也是嬴政的字跡。
上門寫著傳位於皇十八子胡亥。
李斯看完,心中的寒意頓時達到了頂點。
怎麼可能是胡亥!
就算是輪也輪不到他啊!
立長立賢都應該是長公子扶蘇。
這詔書難道是趙高偽造。
趙高的書法造詣李斯再清楚不過了。
而且羅網人才眾多,仿照筆跡也不是甚麼難事。
陛下他難道已經…
想到這裡,李斯猛地抬頭。
看向趙高身後一直緊閉的寢殿。
又看向正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趙高。
此時趙高的眼神十分平靜,可李斯卻看出了一種無聲的警告。
只此一眼,李斯如墜冰窟。
他瞬間明白了。
胡亥是趙高的學生,一旦皇帝身死,趙高當然想讓胡亥當皇帝。
揭穿?
不行!
現在揭穿就等於自殺。
看來只有妥協了。
電光火石之間,李斯就做出了最符合他利益的選擇。
他對著寢宮方向深深一揖。
“臣李斯,領旨。”
“臣定當竭盡全力,輔佐十八皇子胡亥穩定朝局,輔佐我大秦千秋萬代。”
然後他轉向趙高,同樣恭敬地行禮。
“趙大人,陛下靜養期間,一切有勞大人操持了。”
趙高看著李斯恭順的姿態,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丞相一心為國,實乃帝國之福。”
“如今多事之秋,正需我等同心協力,共度時艱。”
“朝廷和百官就拜託丞相了。”
“不敢,分內之事。”
李斯謙卑道。
一場心照不宣的交易悄然達成。
李斯選擇了和趙高合作。
兩人商量了許久,決定暫時秘不發喪。
百官雖有疑慮,但李斯威望極重。
可暫時壓下質疑的聲音。
沙丘行宮一切都井然有序。
三天過後,轀輬車正式出發。
被召到沙丘的王離帶著禁軍護送著轀輬車趕往咸陽。
轀輬車中燈火幽暗。
將兩道對坐的身影拉得細長扭曲。
正是趙高和李斯。
兩人面前擺著一張寬大的紫檀木案几上。
上面只有一卷攤開的空白絹帛。
秦國詔書同款絹帛。
就這麼靜靜地鋪陳著。
旁邊還擺放著筆墨,以及一方形制古樸的玉璽。
密室內的氣氛凝重得快要滴出水來。
李斯一動不動的正襟危坐。
指尖微微顫抖。
顯示出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趙高則是平靜地坐在對面,眼神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
“丞相大人。”
“北郡那邊有蒙恬的三十萬軍隊。”
“始終是心頭大患。”
“若扶蘇公子心懷異志,選擇起兵攻回咸陽,有蒙恬這等名將輔佐,憑你我二人可能擋得住?”
“屆時你我二人將死無葬身之地。”
李斯臉色一白。
趙高的話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要害。
他何嘗不知道這些。
但偽造聖旨賜死帝國長公子扶蘇,豈是臣子所為。
“趙大人所言極是。”
李斯艱澀地開口。
“扶蘇公子確是大患。然偽造陛下詔書賜死長公子,此事…干係太大了。”
他終究還是下不去手。
趙高輕輕一笑。
“丞相大人,十八皇子同下官說過。”
“若丞相大人幫他登上皇位,他願奉丞相大人為亞父。”
“以後萬事都聽大人的。”
說這趙高伸手取過岸上的毛筆。
“陛下的筆跡自有下官模仿。”
“丞相大人只需要在玉璽旁蓋上您的相印,這應該不難吧!”
“可是…”
李斯皺著眉頭說道。
“蒙恬他未必會信,也未必會遵旨。”
趙高笑道。
“不需要蒙恬信,扶蘇信即可。”
說著開始落筆。
邊寫邊說道。
“公子扶蘇,為人子不孝,賜劍以自裁。”
“將軍蒙恬,為人臣不忠。”
“著即解除兵權,押回咸陽受審。”
“……”
筆尖觸及絹帛,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一行行字跡開始在絹帛上顯現。
字跡鐵畫銀鉤,力透紙背。
正是嬴政的筆跡。
而內容就是趙高口述的這些。
寫完之後,趙高將絹帛推到李斯面前。
淡淡一笑。
“扶蘇公子為人最是孝順。”
“此詔書一到,他必將自刎歸天。”
李斯看著面前這道賜死公子扶蘇,解除蒙恬兵權的偽詔,徹底沉默了。
“丞相!”
趙高緩緩道。
“此詔一出,北郡之患可解。”
“你我方能高枕無憂,從容佈置後續。”
“但若是心慈手軟,讓扶蘇和蒙恬有機會,那等待你我的就只有萬劫不復。”
“轀輬車一旦回京,甚麼都瞞不住了。”
李斯聞言,閉上了眼睛。
胸膛劇烈的起伏著。
良久才緩緩睜開眼睛,從懷裡取出來他的相印,
這就是他的答案。
趙高嘴角再次勾起一抹笑容。
啪!
璽印重重地蓋在絹帛之上。
他將詔書卷好,走到轀輬車外。
“掩日!”
藍神仙聞言,從陰影中浮現而出。
單膝跪在趙高面前。
“將此詔以最快的速度送往北郡,當著長公子扶蘇的面宣旨。”
“若扶蘇領旨,你只需回來稟告即可。”
“若不領旨,你則需按旨意來辦。”
“是。”
藍神仙接過詔書,再次消失在了陰影之中。
轀輬車重新恢復了寂靜。
迴鑾咸陽路途遙遠,而天氣漸暖。
一具屍體如何能瞞得過隨行的官員和禁軍。
一旦龍體發臭,氣味洩露。
那他們所有謀劃都將瞬間土崩瓦解。
所以李斯想了一個好主意。
買了幾車鹹魚帶回咸陽。
以鹹魚的腥羶來遮掩屍臭。
於是散發著怪異腥臭的龐大隊伍,緩緩踏上了返回咸陽的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