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
秦惠目光一凝。
他立刻知道了白虎是甚麼意思。
如果能說服這些官員,帶著他們一起面見皇帝,那就是民心可用。
或許…
這時白虎又說道。
“秦尚書,以前拓跋雲之所以需要坐鎮呈屋山北嶺,是因為大明兵鋒太盛。”
“然而此一時,彼一時也。”
“我大明睿王叛亂震動朝野,損及元氣,皇位還不知道最後花落誰家,就更沒有餘力啟動外部征伐了。”
“既然如此,呈屋山自然無虞。”
“拓跋雲的瀚海鐵騎,還有必要留在那裡空耗錢糧嗎?”
“他們消耗的可是你們北燕一年財政的七成啊!”
到了這裡,秦惠徹底被說動了。
他是戶部的掌舵人,比誰都清楚北燕錢袋子的窘迫。
只要能調回拓跋雲,就可以簽訂合約,從而削減瀚海鐵騎的軍費。
這絕對能給北燕贏得喘息之機。
這才是擺脫眼下困局的務實之舉。
秦惠站在原地,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
終於他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
“好!”
“你說的對,是該爭一爭了。”
“只是,白虎,你的目的到底是甚麼?”
白虎聞言,無奈的嘆了一口氣。
“秦尚書是聰明人,何必多此一問。”
“現在我大明內患未平,若再添外憂,那搞不好還真有改朝換代的風險。”
“我也只是為朝廷盡一份力罷了。”
“咱們這是各取所需。”
聽到白虎這番話,秦惠心中的最後最後縷疑慮終於煙消雲散。
是的,這才合理。
內憂外患之下,先穩住一邊,才是明智之舉。
如此一來,邏輯便通暢了。
大明無力再和三國交戰,北燕也急需解決內部隱患。
調回拓跋雲並促成和談,確實是謀國之舉。
想通了這一層,秦惠也不再猶豫。
他整了整身上的官袍,伸手用力推開了那扇緊閉的府門。
一步踏了出去。
正與戶部侍郎激烈爭執、推搡不休的眾官員,見秦惠開啟府門出現在他們眼前。
頓時安靜了下來。
目光全都齊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秦惠的目光緩緩掃過一張張憤怒的面孔。
緩緩開口說道。
“諸位,你們來尋秦某要一個說法。”
“秦某出來了。”
“可秦某要告訴諸位,恐怕要讓你們失望了。”
“國庫沒錢,秦某縱有通天之能,也變不出銀子,變不出米糧。”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如此直白的回答,就像一盆冰水澆在眾人頭上。
沒想到秦惠連託辭都不願找了。
短暫的死寂後,府門面前立時就要爆發更猛烈的衝突。
秦惠抬手一按。
“諸位聽秦某說。”
“朝廷一年的財賦收入,有七成都耗費在了瀚海鐵騎身上。”
“秦某這個戶部尚書,不過是勉強摳了些瀚海鐵騎吃剩下的,來維持朝廷體面。”
“你們說,秦某又能怎麼辦呢?”
這番話說完,人群立刻炸開了鍋。
一箇中年官員率先憤然出聲,聲音激動的說道。
“花了整整七成國帑供養瀚海鐵騎,這麼多年,可打出甚麼名堂來了?”
“我們可曾佔據一寸土地?”
“除了年復一年地要錢、要糧、要人,打出來甚麼成果?”
“說得對!”
旁邊立刻有人紅著眼睛接話。
“我看是是拿著朝廷的血汗,去肥了瀚海王一家。”
“去養他拓跋氏的私兵。”
“就他瀚海王是人,難道我們這些為朝廷辦事的,就不是人嗎?”
“六部九卿的堂官們都在幹甚麼?”
“是啊,為甚麼沒人去爭呢?”
…
一時間群情激憤。
指責的矛頭從戶部,迅速轉向了六部九卿和瀚海王。
長期積壓的怨氣終於找到了宣洩口。
場面再度失控。
聲音一浪高過一浪。
秦惠站在臺階上,沉默地看著這一切。
這就是他要達成的效果。
點燃了這根導火索,而火勢就會朝著那幾個顧命大臣燒去。
等憤怒的聲浪稍歇,他才再次開口。
“諸位,南邊的大明爆發內亂,自顧不暇,已然向我朝遞出了和談的意願。”
“是趁機和談,讓朝廷獲得喘息之機,還是讓瀚海鐵騎繼續空費糧餉。”
“這才是現在的當務之急。”
說著他的聲音陡然激昂起來。
“你們在我這秦府門前爭沒有意義。”
“要爭就為了我北燕的國事爭,為北燕的百姓爭。”
話音落下,他不再多說。
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
府門前是一片死寂。
方才還喧鬧不堪的人群,此刻鴉雀無聲。
眾人的臉上表情精彩的很。
有憤怒、有遲疑、有畏懼、有思索…
秦惠的話一字一句都敲在了他們的心頭。
下一秒,不知在人群的哪個角落裡突然響起聲音。
“欠俸我們不爭了,過年也死不了人。”
“我們找皇上去,問問他還管不管北燕的社稷,還管不管天下蒼生。”
“說的對!”
“國將不國,何以為家!”
“俸祿可以緩,但國事不能誤。”
“走,我們一起上奏,參他拓跋雲。”
“…”
眾人不再和秦惠糾纏。
跟秦惠扯皮也是治標不治本。
病入膏肓,治標沒用,除非治本。
醫國如同醫人,要麼不醫,要醫就要醫本。
而北燕的病根就在拓跋雲身上。
於是他們一同約好,上奏摺參拓跋雲。
秦惠站在原地,望著眾人離去的背影,直到最後一絲聲響消失在街角。
他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這場由經濟困局引發的風波,終於被他成功引向了政治層面的角力。
而目標,正是拓跋雲。
只要把拓跋雲鬥倒,北燕就還有救。
他也返回府邸上書,這一次他身為戶部尚書必須帶頭上,否則這些人就是一盤散沙。
而朱厚聰透過白虎看完了這齣好戲。
他正在和秦婉玩遊戲呢,看到秦惠堅定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要做的就是打一個時間差。
趁著北燕不知道大明最新的情況,把拓跋雲調回去。
只要將拓跋雲調離前線,呈屋山防線便會脆得跟張紙一樣。
失去了他的指揮,瀚海鐵騎也發揮不出應有的戰力。
到時候,蕭平章和馬芳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撕開甘左防線。
穿過呈屋山隘口,長驅直入北燕腹地。
等他們反應過來的時候,一切就都來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