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清丈土地是讓士紳階層不好過。
那麼取消讀書人的特權,就是直接捅破了天。
千百年來,士農工商,排在最前面的就是士,他們是四民之首。
自然享有賦稅和徭役減免特權。
中了秀才,便可免去部分田賦和差役。
中了舉人、進士,優免範圍更大。
這跟你做不做官沒關係。
是身份的象徵。
所以才有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也是是士紳階層區別於平民、掌控地方的重要權力基礎。
現在張太嶽搞出來的官紳一體當差一體納糧,直接取消了讀書人的特權。
當然,他們肯定是不願意服役的。
所以一律改為納銀代役。
甚麼?
沒錢?
那就乖乖的去服兵役和徭役。
這一刀,精準無比地捅在了天下士人、尤其是中下層士紳的心窩子上。
要他們和泥腿子一起當差納糧,那他們這些讀書人的體面何在?
不少人覺得這會斷絕天下讀書人之望。
認為會動搖國本。
抗議的聲浪驟然高漲。
無數奏摺如雪片般飛向通政司。
痛陳新政之苛暴。
指斥張太嶽為商鞅復生,是禍國酷吏。
甚至有人以祖制說事,要求朝廷廢除新政。
地方上甚至有一些士紳開始串聯,鼓動生員罷考。
甚至煽動不明真相的百姓抗糧抗稅。
朝野的局面一度緊張。
然而面對這前所未有的巨大阻力,張太嶽的反應確是異常強硬。
直接派出了錦衣衛和北衙禁軍。
在青龍、卓鼎風和蕭平旌的帶領下,直接展開鎮壓。
對於敢於公開串聯、煽動罷考抗稅計程車人,無論功名高低,一律嚴懲不貸。
廠衛緹騎四出,接連鎖拿了好幾個跳得最歡的舉人和致仕官員。
以煽亂鄉里的罪名投入詔獄。
家產全部抄沒。
敢於藉著江湖門派動武的,北衙禁軍直接出動大軍滅門。
其手段之酷烈,震懾效果立竿見影。
硬生生的將沸反盈天的抗議聲浪暫時壓了下去。
畢竟人沒有不怕死的。
尤其是既得利益者,更怕死。
但張太嶽知道,這不過是暴風雨來臨前的平靜。
士紳集團,這個帝國最根深蒂固的利益集團,核心特權被剝奪。
他們必然再次反彈。
現在時間已經來到了盛夏。
空氣灼熱扭曲,蟬鳴嘶啞得令人心煩。
入夜後,暑氣雖稍退,卻依舊悶熱難當。
就在這樣一個尋常又沉悶的夏夜。
幾十條幽靈般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避開巡街的巡防營。
滲入了一處宅院。
他們都是被人以重金厚利,從各地秘密網羅、暗中送入京城的武林高手。
這些人身份各異,但共同的特點就是武功高強。
他們剛進入房中,眼睛便驟然一亮。
只見地上堆滿了很多甲冑、弓弩和兵刃。
連忙紛紛上前。
一人一套,全副武裝。
隨後又悄無聲息的離開了庭院。
大明律明文規定,甲冑屬於禁兵器,與弩、矛、矟等一併嚴禁民間私藏。
更加嚴禁私造。
私人可以合法持有的僅為弓、箭、刀、楯、短矛五類,超出此範圍即屬違法。
一旦查出來,就是從重量刑。
民間有一個順口溜就是說私藏甲冑的。
叫做一甲頂三弩,三甲進地府。
細分則是私藏甲一領,處徒一年半,弩一張,加二等。
甲一領及弩三張,處流二千里。
甲三領及弩五張,處絞刑。
私造者,各加一等。
私藏甲、弩非全成者,杖一百。
也就是說,你私藏一副甲冑和四張弩就會處以死刑。
而這滿房子的甲冑和弓弩得多大罪。
可想而知。
絕對是膽大包天的利益集團提前預備的。
他們不但將武林高手偷運進京。
還給他們準備了這麼多甲冑和武器。
目的不言而喻。
子時三刻,更夫拖長的梆子聲在遠處迴盪。
此時張太嶽府邸朱門緊閉。
萬籟俱靜。
很快,街角就出現了許多身穿甲冑的蒙面人。
他們一個個的施展輕功。
如同壁虎一樣。
貼在府邸外圍高牆的陰影裡。
和夜色融為一體。
仔細聆聽著牆內的動靜。
就在一個略顯年輕的聲音低沉的響起。
“血域前輩,咱們是不是太過謹慎了些?”
說話的是個背插雙刀的漢子。
他忍不住低聲道。
“裡頭的情形,那位大人不是早摸得清清楚楚了,連護衛輪值的時間都告訴咱們了。”
“不如咱們直接殺進去。”
為首一位目光銳利的老者聞言,眼皮都未抬一下。
依舊小心翼翼的聽著裡面的動靜。
同時嘴裡淡淡的說道。
“小心無大錯。”
“我血域邪鴞這麼多年刀頭舔血,還能活到今天,全憑小心二字。”
“張太嶽是何等人物?”
“他的府邸如果真那麼好闖,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那背刀漢子聞言,臉上連忙堆起諂媚討好的笑容,頗為認同的連連點頭。
“是是是,前輩教訓得是。”
“前輩血域邪鴞的名號,在咱們綠林道上那可是響噹噹的金字招牌。”
“能跟著前輩出來辦這趟大買賣,是晚輩的福氣。”
這番奉承顯然讓血域邪鴞頗為受用。
他鼻腔裡輕輕“嗯”了一聲。
背刀漢子見狀又說道。
“前輩,按照情報上所說,這張府裡頭最需要提防的倒不是那些護衛,而是楚王蕭景恪。”
“聽說這位小王爺,邪門得很。”
“傳說他三歲的時候,就能生生把個大活人給撕了。”
“力大無窮,兇性天成…”
“噗嗤!”
漢子還沒說完,血域邪鴞便忍不住發出一聲毫不掩飾的嗤笑。
直接將其打斷。
他搖了搖頭,滿臉譏諷道。
“三歲撕活人?”
“這種以訛傳訛的鬼話,你也當真?”
“不過當權者編造出來愚弄百姓的鬼把戲罷了。”
“如果他這麼邪門,皇帝早就把他當神童供起來了,還能讓他住在臣子府裡?”
漢子聽完也是一怔。
他頓時覺得血域邪鴞說得有道理。
世界上哪有這麼邪乎的人!
大機率是皇室又在自吹自擂罷了。
血域邪鴞又說道。
“要老夫說,這張府裡頭最不用提防的,就是這個甚麼勞什子楚王。”
“他好像是八歲吧!”
“玩泥巴的年紀,毛都沒長齊,能有甚麼值得注意的。”
“那咱們要是碰上了他,該怎麼辦?”
“碰上了?”
血域邪鴞做出了一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一併殺了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