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地這邊江湖紛爭不斷,而金陵也是風起雲湧。
半年前,朱厚聰徹底放權給張太嶽。
而張太嶽以雷霆之勢推動所謂的新政。
強化六科給事中職權,擺出了一副要銳意革新、整飭吏治的架勢。
起初,從六部到地方督撫,大多抱著觀望的心態。
認為內閣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
畢竟歷朝歷代,哪個皇帝不喊幾句重新整理吏治、革除積弊。
最後還不是雷聲大雨點小。
或者變成新一輪黨同伐異、清洗異己的藉口。
最後的結果就是大家該吃吃該喝喝,該撈的照撈,該懶的照懶。
等著這股風自己刮過去就行。
畢竟法不責眾。
大明立國這麼多年,龐大的官僚體系早已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皇帝難道真敢把所有人都換了不成?
那朝局就會立刻崩壞。
然而半年過去,所有人都知道,自己錯得離譜。
這次,是來真的。
以張太嶽為首的內閣,得到了皇帝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支援。
行事風格果決凌厲。
絲毫不講人情。
重新厘定的《考成法》嚴苛到令人咋舌。
將六部及地方各級衙門的權責、流程、時限、標準全部細化。
而六科給事中在蔡荃的手裡,更像是被放出了籠子的餓狼。
他們沉到了最繁瑣、最具體的日常政務之中。
事無鉅細,皆在稽核之列。
遲滯,不行!
敷衍,不行!
含糊,不行!
一切以新頒章程為準!
以前大量官員都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
秉承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
得過且過混日子。
現在在這套冰冷高效的新規則面前,直接撞得頭破血流。
比如松江府知府方岳貢。
他為官雖然不算勤勉,至少在舊標準下,無功無過。
屬於典型的太平官。
而朝廷新令,要求各地限期完成轄區內田畝的重新清丈。
結果僅僅因為呈報清丈結果彙總文書的日期,比內閣規定的最後時限晚了三天。
僅僅三天啊!
這要放在以往,算甚麼事。
路上驛站耽擱,文書謄抄需要時間…
都能成為合情合理的藉口。
打個哈哈也就過去了。
但這一次,不行。
六科戶科給事中的糾劾文書,在方岳貢的遲報抵達通政司的第二天,就直接擺上了內閣值房。
張太嶽大手一揮。
他就直接被革職,收拾鋪蓋回老家。
現在司禮監也聽張太嶽的,他說啥就是啥。
方貢嶽想申訴都沒處申訴去。
而這半年下來,清仗土地的結果被陸續彙總到內閣。
令人觸目驚心。
全國清丈出隱佔、瞞報、詭寄(將田產寄於他人名下以避稅)的土地,合計高達四百萬頃。
四百萬頃!
這是一個足以讓所有人都心驚肉跳的天文數字。
這意味著,以往至少有相當於大明賬面耕地面積近五分之一的土地,未曾繳納或足額繳納賦稅。
其背後流失的稅銀,堪稱海量。
訊息傳開,朝野譁然。
無數依靠隱匿田產、規避稅賦而坐擁鉅富計程車紳豪強、官僚家族,都感到脖頸發涼。
結果就不必多說。
嚴打!
而張嶽貢的例子,並非孤例。
楚州某縣縣令,在汛期前未能按新規完成轄區內的橋樑排查,直接降三級呼叫。
戶部的一位主事,在稽核一批漕糧損耗報銷時,偷偷多核銷了百餘石。
這在以往都不算甚麼。
畢竟當官的有幾個不貪呢!
反正這麼一點數量,對於龐大的朝廷來說不過九牛一毛。
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過去了。
但這次不行。
直接被六科戶科的給事中查出資料不實,以貪墨瀆職論處。
不僅丟官,家產還被抄沒了大半。
半年時間,因為懶政、怠政、貪墨等理由被罷免、降職、甚至下獄的官員,從中央到地方,不下百人。
其中不乏方岳貢這樣的四品實權知府。
現在朝堂上是人人自危。
心中湧現出來一陣陣的寒意。
他們終於意識到這次的新政不是兒戲。
朝廷是真的要拿他們開刀。
而且不僅是它們這些實職的官員。
就連皇親國戚、勳貴外戚,也都絲毫不講情面。
比如清武伯李晨。
故去裕王妃李氏的生父,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
世襲罔替的伯爵。
按常理,他這樣的人即便偶有逾越,朝廷也多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但放在張太嶽這裡,那鐵定是不行。
李晨上了一道奏摺說要修墳,請求朝廷恩賞工料銀兩,張嘴就要多撥兩萬兩。
這尼瑪典型的就是在發死人財。
臉都不要了。
如果照舊例,司禮監一般都會做個順水人情。
著戶部如數撥給。
但現在,被通政司送到內閣值房後,內閣直接駁回。
完全不考慮李晨的身份。
因為按照大明律,恩賞工料銀,定額最多五千兩。
想發死人財,完全沒門兒。
李晨接到公文時,氣得差點背過氣去。
在府中又打又砸,大罵張太嶽跋扈,是酷吏。
但罵歸罵,他還不敢有實質性的反抗。
畢竟他只是一個並無實權、靠著女兒餘蔭的混子。
而這件事在勳貴的圈子裡轟然炸開。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往日裡那些潛規則、人情面子、身份特權,在這套冰冷的新規則面前,通通失效。
很快朝廷內外,風氣為之一肅。
至少在明面上,大家都不得不開始循規蹈矩起來。
效率猛的提升一大截。
每天處理公務都跟上戰場一樣。
每一個時限都需掐算清楚,不敢有絲毫延誤。
往日裡悠遊從容的官老爺做派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緊張和高效。
整個大明的官場彷彿一個高速離心機。
那些跟不上節奏的雜質,被毫不留情地甩了出去。
反正朝廷還有大量冗官。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不過很快,改革就進入了深水區。
也是最致命的地方。
那就是廢除優免,捅破特權。
清丈田畝,稽查隱佔的時候,地方豪紳還只是軟硬兼施,賄賂威脅,鼓動佃農阻撓。
而廢除讀書人特權,則讓他們徹底決定要動刀子了。
因為他們真的開始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