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州城中。
蕭平章虛弱地躺在病榻上,乾裂的嘴唇微微開合著。
大夫剛給他喂下的湯藥,只能勉強潤溼了他的喉嚨,渴意依然揮之不去。
就在這時,一道風塵僕僕的身影疾步闖入。
是紀王的次子蕭平旌。
蕭平旌直撲到床前,顫抖著握住蕭平章的手腕,滿是後怕的說道。
“哥,你怎麼樣了?”
“我一接到訊息就日夜兼程趕了過來,真是嚇死我了。”
望著弟弟通紅的雙眼,蕭平章強撐著扯出一抹笑意。
“傻小子,大哥這不是好好活著嗎?”
他每說幾個字就要喘口氣,但眼神依舊如往日那般溫柔。
蕭平旌緊緊攥著他冰涼的手,聲音哽咽的說道。
“軍報上說你身中三箭昏迷不醒,我這一路都在想,萬一…我…”
胡說甚麼。
蕭平章輕聲打斷,蒼白的臉上浮起一絲無奈的笑。
“放心吧,長林軍主帥豈會這般輕易倒下?
他說著又劇烈的咳嗽起來。
同時右手突然攥住了蕭平旌的手。
鄭重的說道。
“平旌,你一直不受拘束,逍遙自在。”
“但大哥知道你的才能更勝大哥。”
“如今大哥臥病在床,長林軍群龍無首,這個擔子你要擔起來。”
蕭平旌重重的點了點頭。
“大哥,你放心,我已決意留下。”
“從今往後不再做甚麼江湖遊俠,以後我們兄弟二人並肩作戰。”
說到這裡,他的眼中陡然閃過一道寒芒,身上散發出來些許殺意。
說話的聲音也陡然轉冷。
“但在那之前,我定要將那些在背後暗害兄長之人一個個揪出來,千刀萬剮。”
蕭平章聞言,蒼白的唇角泛起一絲笑意。
他輕聲反問道。
“你也認為大同府的沉船,絕非意外?”
蕭平旌語氣沉凝地分析道。
“甘州有你率精銳駐防,最不該是集中攻擊的地方,可三國聯軍偏偏這麼做。”
“就好像他們心裡很清楚,你已經斷了補給。”
說到這裡,蕭平旌聲音愈發的冰冷。
“我軍後方漕運沉船、補給斷絕的訊息,乃是近日才發生的緊急軍情。”
“敵國又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得知,並能迅速調整全軍戰略,直撲甘州而來的呢?”
“這前後之間的關聯,絕非巧合。”
他斬釘截鐵地斷言道。
“其中必定有人內外勾結,通敵叛國。”
蕭平章聞言,緩緩頷首。
從軍數載,生死他早已置之度外。
但甘州一戰傷亡如此慘重,他也判斷背後肯定是另有原因。
他的語氣也漸漸轉冷,透出了幾分凜然之氣。
“雖然說有戰事便有得有失,但暗施冷箭令人不齒。”
“要是不查個水落石出,我蕭平章怎麼對得起那些死去的將士。”
“大哥,我決定親自去一趟大同府。”
蕭平旌聽完蕭平章的話後,神色一凜,語氣鄭重地說道。
蕭平章抬眼看他:“你想私下暗查?”
“正是。”
蕭平旌的目光十分堅定。
“沒錯,這樣的事情誰都知道官面上一定會查,但金陵派來的人雖然聲勢逼人,威儀十足,最終卻未必能夠找出真相。”
他稍作停頓之後,才繼續冷靜分析著。
“我懷疑此事事關朝廷六部,關係複雜,我並非軍中之人,由我去暗查最合適。”
“既然如此,你帶著我的親衛同去,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蕭平旌聞言卻直接搖頭拒絕。
“大哥,此事不宜聲張。”
“我從甘州帶人過去,反而不容易掩人耳目,只有獨自前往,才能機緣巧變,見機行事。”
蕭平章見狀只能點頭答應下來。
他神色凝重地說道:“好,我可以讓你前去,但是你必須答應我兩件事。”
蕭平旌連忙拱手肅然道。
“大哥儘管吩咐。”
“你學藝琅琊閣,武藝超群,這世上猛傷你的人並不多,但孤身暗訪說不定會打算甚麼樣子的事情。”
“大哥希望你不要忘了,查明真相固然重要,但是你自己的安危一定要放在第一位。”
“是!”
蕭平旌鄭重應道。
“第二!”
蕭平章繼續目光如炬的說道。
“我大明治國,法度為先,機緣巧變固然可以用,但絕不能失了分寸。”
一旦能夠查到真相,拿到佐證,朝廷自然會有公道。”
“切莫因一時義憤,私刑處置。”
蕭平旌聞言肅然起身,整衣正冠,向著蕭平章深深一揖。
“大哥教誨,平旌明白。”
說罷他利落轉身。
一人、一劍、一馬,沿著官道朝大同府的方向疾馳而去。
金陵城中。
裕王蕭景亭手持甘州戰報,只覺眼前一黑。
彷彿天都塌了。
這支他耗費無數心血、苦心扶持起來的長林軍,竟然在一個月之間元氣大傷。
這個訊息就如同千斤重錘,狠狠砸在了他的胸口。
整個人半晌說不出一句話來。
文武百官也全部沉默,一言不發。
半晌之後,裕王猛地將手中的戰報狠狠摔在案上,整個人霍然起身。
他額角的青筋全部暴起,怒聲咆哮道。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負責押運軍資補給的官員可曾回來過?”
齊敏聞聲立刻出列,躬身拱手道。
“稟殿下,主責官員全部同船遇難。”
“全部遇難?”
裕王強壓著怒火繼續追問道。
“大同府地方官府可曾立案詳查?”
“可有相關的奏報入京?”
以前的大理寺卿朱樾已經在蕭景桓一案中被清算了,新任大理寺卿為陳元啟。
陳元啟聞言連忙上前一步。
“回稟殿下,事發後大同府衙已即刻派人詳查。”
“根據現場勘查,初步結論是因虎灣峽水道險急,夜間又突遇狂風暴雨,以致漕船操控不及,相互碰撞傾覆。”
“實屬意外天災。”
齊敏見狀再次上前一步,躬身進言道。
“大同府既要忙於臨時徵調補給,又要查案,難免紕漏。”
“補給中斷危及前線,還可能有人暗通外邦,此乃朝廷大事,必須要核查清楚。”
“臣以為,當由中樞派遣得力官員,親赴大同府徹查此案,方能水落石出。”
裕王聽完微微頷首,陰沉著臉轉向大理寺卿陳元啟。
“齊卿所言極是,陳大人,此事便交由你大理寺督辦,即刻選派精幹之人前往大同府嚴查此案。”
“務必查個水落石出,不得有誤。”
陳元啟連忙躬身領命。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