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殿內氣氛漸漸緩和,朱厚聰擺了擺手,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行了行了行了,你們兩個也是,甚麼大不了的呢,值得這般兄弟爭執?
他的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視著。
既然你們都有意為朕分憂,這賑災一事嘛…
話還未說完,蕭景桓突然上前一步跪了下來,鄭重說道。
“父皇賑災一事刻不容緩,既然父皇尚未決斷,戶部的銀子應該也撥不下來,兒臣想著災民苦楚,心中實在不忍。”
“不妨這樣,兒臣先削減東宮用度,先撥個三萬兩銀子出來應急。”
“待父皇決斷之後,戶部再行跟上不遲。”
朱厚聰眉頭微挑,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蕭景桓這番話表面上是為自己這個父皇分憂,實際上既彰顯了仁德之心,又不動聲色地逼迫自己表態。
好一個以退為進。
朱厚聰心中不禁冷笑起來。
好啊!
既然你小子這麼飢不擇食,迫不及待想要中飽私囊,那就別怪朕釣魚執法了。
想到這裡,朱厚聰面上露出了欣慰之色。
“景桓,你是要從自己的私庫中出嗎?”
“兒臣的一絲一縷,皆是父皇所賜,哪還有甚麼私庫,不都是父皇平日裡賞的嘛!”
蕭景桓抬起頭,目光之中滿是懇切。
“普天之下,皆是父皇子民,豈能不同沐皇恩。”
“兒臣已經想好了,將父皇平日裡的恩賜都備下,一旦甚麼地方短缺了,立刻補上。”
“絕不能因為銀糧遲滯而有損父皇聖德。”
“嗯,景桓能有此心,真是難得啊!”
朱厚聰微微頷首。
“想起以前,你督辦的數次賑災,都沒有讓朕操過心,縱然有暴民貪恩鬧事,最後也都平定了,這次災情緊急,還是你去。”
此言一出,樓之敬猛地抬頭,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陛下怎麼不按常理出牌呢!
不是想要讓靖王督辦嗎?
他現在也有些把不住皇帝陛下的脈了,索性緘口不言。
兒臣領旨。
蕭景桓立即拜謝,嘴角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得意。
蕭景琰見狀急欲進言,剛要開口,卻被朱厚聰抬手製止。
“賑災本是朝廷之責,也沒有讓太子私庫填補的道理。”
“樓卿,你奏摺中所呈報的戶部所撥銀兩分批出庫,全部由太子處置,不得貽誤災情。”
臣遵旨。
樓之敬連忙應道。
朱厚聰點點頭,隨即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好了,朕也累了,都退下吧。
兒臣(臣)告退。
待眾人退去,朱厚聰這才喚來曹至淳。
剛要開口吩咐他徹查五州官場有無貪墨之事,卻見曹至淳已經從袖中抽出了一份密摺。
主子爺,奴婢正有嶽州方面的要事稟報。
“呈上來!”朱厚聰眉頭一挑。
接過密摺細細翻閱,他的面容也隨著密摺的展開漸漸舒展。
好!
好得很!
朕這釣魚的鉤子還沒下餌,魚就自己咬上來了!
看完之後,朱厚聰頓時眉開眼笑起來。
原來,就在五日之前,有一支給太子送禮的鏢隊經過撫州,被江左盟給劫了。
正巧碰到蔡荃清剿江左盟,救下了這支鏢隊。
仔細一查才得知,送禮的正是嶽州知府,還有歸義侯顧惜朝一干人等。
這次送的禮還不輕,總共有十萬兩銀子。
這時,曹至淳試探著問道:主子爺,奴婢接下來該如何行事?
朱厚聰聞言沉吟不語。
自己名義上還是蕭景桓的爸爸,若由東廠直接出手對付太子,難免落人口實。
朝野上下誰不知道東廠是皇帝的鷹犬。
若讓東廠揭發太子貪腐,豈不相當於皇帝親手整治自己的兒子?
這傳出去,實在有損天家體面。
突然朱厚聰計上心頭。
此次內閣輪值的不正是吏部尚書齊敏嘛!
齊敏可是和太子蕭景桓很不對付的。
要說大梁誰最不想讓太子登基,他一定位列前三。
畢竟兩人曾經互相背刺過的。
蔡荃那邊的摺子遞到內閣之後,齊敏看見了絕對會火上澆油,他可是巴不得整死蕭景桓的。
想到這裡,朱厚聰面露不忍之色。
“景桓畢竟是朕的兒子,朕怎麼忍心罰他,此事你暗中關注即可,不要再插手了。”
奴婢明白。
曹至淳一愣,連忙躬身退下。
很快,蔡荃的奏摺就遞到了內閣。
齊敏一看完,整個人都gaochao了。
衝出文華殿,就要前往御前告發太子。
然而,就在他前腳剛邁出殿門的剎那,整個人又突然僵在了原地。
不對!
這事兒不能這麼辦。
齊敏突然覺得不妥。
他以前是蕭景桓的心腹,對蕭景桓的那些勾當可謂瞭如指掌。
蕭景桓和蕭景宣貪了這麼多年,梁帝一直都是知道的,只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
這次就算去告發,只怕陛下還是會輕拿輕放。
想到這裡,齊敏緩緩抬起前腳,退回殿內。
得另想個法子!
他眯起眼睛,一個大膽的計劃在腦海中漸漸成形。
大梁除了有皇權,還有民心,還有民意。
既然不能直接告發,索性把這件事徹底鬧大。
齊敏立刻安排自己的心腹前往受災最為嚴重的嶽州。
嶽州經歷過去年的屠城之後,百姓本就對朝廷心存怨恨。
若是這樁醜事傳遍嶽州城的大街小巷,那就有好戲看了。
十萬兩銀子,對於高舉雲端的皇帝來說算不得甚麼。
但是對於食不果腹的饑民。就沒有那麼容易接受了。
民情民怨一旦形成沸騰之勢,必定會觸及到皇帝。
要是引發暴亂,那太子更是百死莫贖。
以往太子處理賑災之後的暴亂,最常用的手法,就是先全力鎮壓,然後再扣一個刁民太貪,辜負朝廷聖恩的帽子。
可是這一次,賑災的銀兩都還在戶部,尚未出庫。
若是此時嶽州百姓造反,譽王便不能以刁民太貪作為藉口。
而皇帝最看重的朝廷臉面,到時候就算他再偏寵太子,也不會看著他妨礙整個大局的安穩。
時間又過了幾日。
齊敏暗中佈局的計謀果然奏效。
嶽州城內,憤怒的災民終於爆發了。
他們不但砸開了官倉,還組織人手衝擊衙門。
整個嶽州城陷入一片混亂,烽煙四起。
訊息傳到金陵,滿朝譁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