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會。”
何方擺了擺手,轉身便要往內堂走去。
“主公。”
李肅忽然開口,目光不著痕跡地掃了一眼身旁肩頭纏著繃帶的張楊,拱手沉聲道,“若是數日後,張燕在死牢中依舊死不悔改,或是心存桀驁。
不肯寫信招降殘部,那該如何?”
已經走到門口的何方,腳步停住。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眾人,聲音平靜道:“那便誅真三族。”
話音落,他抬步離去,玄色的衣袍在風中揚起一角,留下滿堂肅然。
張楊下意識地摸了摸肩頭的傷口,心有餘悸地嘆了口氣。
方才主公那語氣,可不是在開玩笑。
死牢裡的張燕,只熬了三日便徹底垮了。
每日只有一碗冷粥果腹,不見天日,耳邊盡是獄卒敲打刑具的聲響,時時刻刻都在等著斷頭的刀落下。
當然,最重要的是,家人逐漸“趕來”。
真的族人,甚至他藏在老家的妻子,都已在路上。
這個縱橫太行山的梟雄,再也沒有了往日的驕橫。
當然,他的老鄉夏侯蘭也過來看了看他。
這個時候,張燕才反應過來,何方並不是不納降,只是你投降就投降了,擺甚麼平難中郎將的姿態。
世間哪裡有投降投一半的道理。
於是,等到何方再去見張燕時,張燕早已沒了半分往日的驕橫,跪在地上涕淚橫流。
只求能饒過家人性命,願意親筆寫信,招降所有藏在深山的舊部。
何方也就順勢收下張燕,先衝入護衛曲,做一名護衛曲的曲長。
張飛因功提拔為都尉。
徐晃因功被提拔為牙門將。
與此同時,張寧帶著太平道的符祝師和力士,親自深入太行溝壑,挨寨勸說。
不過半月功夫,除了靠近司隸黑山的兩三股渠帥,帶著殘部南下投奔了於毒、白繞。
其餘大小几十位渠帥,盡數下山歸降。
百萬太行民眾,如同潮水般湧出深山,拖家帶口,朝著幷州的方向遷徙。
上艾縣城外,臨時搭建的粥棚連綿十餘里,炊煙從早到晚不曾斷絕。
幷州州府的官員,足足有四分之三搬到了上艾縣,連州府的牌匾都臨時掛在了縣衙門口。
西河、上黨、太原三郡的官吏,更是一批批被抽調過來。
同時,何方也下令,從當地的世家子弟中,選拔賢能者補任吏職。
東漢立國百餘年,自中期以來,最大的痼疾便是世家子弟日多,而朝廷官位有限。
無數讀書人皓首窮經,卻難覓一官半職,怨氣日積。
如今幷州新開,百廢待興,從鄉嗇夫到縣丞,無數空缺擺在眼前。
無論是太原王氏、晉陽令狐氏這樣的名門,還是地方上的豪強大戶,甚至是寒門子弟。
只要有才幹,都能得到任用。
一時間,整個幷州都煥發出了前所未有的生機。
王允依舊是那副剛正不阿的模樣,手持三尺法劍,親自來到上艾縣。
但凡有敢欺壓百姓、侵吞田產的,無論是世家子弟還是軍中悍卒,一概依法處置,絕不徇私。
就連雁門郡太守太史慈,都坐不住了,接連派了三撥人來上艾縣。
一邊幫忙安置流民,一邊軟磨硬泡,非要從百萬流民中劃幾十萬人去雁門,充實邊郡人口。
氣的種邵都要跳腳,幾十萬?!
你怎麼不去搶。
“百萬民眾,看著多,分到幷州四郡二十餘縣,一個縣也就三四萬人,哪裡夠分?”
徐庶看著案上的戶籍名冊,苦笑著對郭嘉道,“子義昨日又派人來了,說雁門地廣人稀。
再給他三十萬人,他保證三年之內,讓雁門糧食自給,還能養兩萬騎兵。”
郭嘉搖著摺扇,笑道:“給他便是。
邊郡充實了,我們才能安心應對雒陽的事。”
徐庶:“......”
頓了頓道:“你去和王別駕,種太原他們說。”
郭嘉道:“我說甚麼說,我說的又不管用。”
徐庶無語道:“那你還說給?”
郭嘉搖了搖摺扇:“我還不能說了。”
徐庶深吸一口氣,道:“老子以後和你說一個字,老子不姓徐!”
“報!”
這時,一名刺奸匆匆入內。
“城外發現一位老者,架著一輛沒有帷布的馬車。
在城門內外左看右看,形跡可疑,既不進城,也不離開,問他姓名,也不回話。”
“嗯!怎麼不抓起來?”徐庶問道。
那刺奸道:“那老者看著極有氣度。”
“氣度?我去看看。”
徐庶當即帶著親衛趕了過去。
......
一輛沒有帷布的破舊馬車,慢悠悠地碾過城外的土路,停在了粥棚不遠處。
趕車的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身著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臉上佈滿了風霜,卻目光炯炯。
他身邊坐著一個二十餘歲的青年,眉目間與他有幾分相似,身著同樣的粗布衣衫。
車上除了簡單的行李,別無他物。
下車之後,老者沒有急著進城,而是隨意的把馬車系在一棵樹上。
然後沿著城外的流民安置區,慢慢走了起來。
一邊走,一邊嘖嘖不停。
忽地回過頭,見青年兩眼有點放空,頓時不悅道:“珣兒,你看出甚麼了麼?”
青年疑惑道:“不就是排隊施粥,統計人口麼。”
老者冷哼一聲,訓斥道:“同一樣的事情,做起來卻是天差地別。
你須仔細看,用心記。”
青年低下頭,目光認真的觀察起來。
過了一會,老者問道:“說來聽聽。”
青年道:“秩序井然。”
眼見老者要發怒,連忙接著說道:“阿翁,你看,連綿的粥棚前,百姓們排著整齊的長隊,沒有哄搶,沒有喧譁。
執戟的幷州士卒站在一旁,只是安靜地維持秩序,並不呵斥百姓。
那些穿著青衫的文吏們坐在長案後,登記戶籍的時候聲音溫和,遇到不識字的,還會耐心地一遍遍詢問,寫完了再念給他們聽,確認無誤後,才會按下手印。”
“嗯。”
老者這才微微點頭,“不但要看,還要比較。
以往各州郡安置流民,官吏們要麼剋扣糧食,要麼強徵為奴,百姓怨聲載道。
可你看這裡,糧食足量發放,田產按丁分配,官吏們沒有半分架子。
做到這一步,就是民心所向。
百姓所求,不過是一口飽飯,一塊能耕種的土地,誰能給他們這些,他們就跟著誰走。”
青年若有所思地點頭:“兒子明白了。
難怪百萬黑山百姓,寧願背井離鄉,也要跟著冠軍侯走。”
轉過一個街角,正好撞見督郵在調解。
兩人上前詢問,頓時得知兩個豪強大戶的家奴,仗著主人的勢力,搶了流民的糧食,還動手打了人。
督郵面無表情,聽完雙方的陳述,又問了幾個圍觀的百姓。
事實確定後,當即下令,將兩個家奴各笞二十,責令其雙倍賠償流民糧食。
還要罰其主人出糧五十石,賑濟周邊流民。
整個過程乾脆利落,沒有半分偏袒,圍觀的百姓無不拍手稱快。
“吏治清明,是地方安定的根本。
若是官吏貪腐,豪強橫行,就算有再多的糧食,再多的土地,也到不了百姓手裡。
督郵放手執法,不徇私情,以下觀上,也知道何幷州是個甚麼樣的人。”
青年的臉上浮現崇拜之色:“以前只聽說何冠軍侯勇冠三軍,沒想到治理地方,也這般厲害。”
“好是好,就是有些心太大了。”
老者摸著鬍鬚,忽然笑道。
青年一愣:“父親何出此言?”
老者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四周,笑道:“你看我們父子二人,非商非民非官。
在這城外轉了快一個時辰了。
看了粥棚,看了戶籍登記處,連督郵辦案都看完了。
這要是放在別的州郡,早就被當成奸細抓起來嚴刑盤問了,可這裡呢?
連個過來問一句的人都沒有,你說是不是心太大?”
青年正要點頭,就看到一群身穿蜀錦繡衣的人快步而來。
老者也是一怔,隨即笑了起來:“看來是我老漢眼拙,竟沒有認出暗中監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