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轟然洞開,孫輕與王當早已按捺不住,帶著親衛策馬疾馳出關。
遠遠便見東側山道上塵土滾滾,遮天蔽日。
不多時,一面斗大的“陶”字大旗便破塵而出,在山風中獵獵作響。
三千名黑山銳士列著還算嚴整的行軍佇列,甲冑鏗鏘,穩步朝著關城而來。
為首那人身披玄鐵甲冑,腰挎環首刀,正是黑山軍平漢將軍陶升。
“陶升兄弟!”
孫輕遙遙見了,當即縱馬上前,距離還有十幾丈便翻身下馬。
快步迎了上去,對著陶升深深拱手便拜,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酸楚與激動,“當日歃血為盟,眾兄弟皆言同生共死,何其壯哉!
今日大難臨頭,方知陶升兄弟,才是真正義薄雲天的大丈夫!”
陶升濃眉大眼,面容沉毅,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掩不住的倨傲。
他翻身下馬,上前幾步一把扶住孫輕,朗聲笑道:“孫兄弟言重了!
大家歃血為盟,約為兄弟,本就該禍福與共,如今二位兄弟被幷州軍困在這孤關之中,我陶升豈能坐視不理?
大帥有令,命我帶本部兵馬先行馳援,助二位兄弟守住這關城十日!”
王當也是感慨不已,忍不住想賦詩一首,可腦子轉了半天也沒有甚麼好東西,於是千言萬語化為一句話:“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啊陶兄弟!”
“請!”
“陶兄弟請!”
孫輕與王當一左一右,殷勤地簇擁著陶升往關內走去。
陶升初時還笑著應和,可待進了關城,看清城內的景象,臉上的笑意便開始斂去,眉頭越皺越緊,眼底漸漸浮起幾分不屑與輕視。
只見城頭的守軍個個面黃肌瘦、眼神渙散,身上的甲冑歪歪扭扭地掛著。
連大隊人馬從城下走過,都提不起半分精神抬頭看上一眼。
可偶爾有風吹過,城頭傳來箭矢擦過磚石的輕響,這些士卒便會像抽瘋一般猛地跳起來,連滾帶爬地躲到牆角,活脫脫一群驚弓之鳥。
街巷裡到處散落著破損的盾牌、崩斷的箭桿,傷兵營裡的哀嚎聲隔著半條街都聽得清清楚楚。
一陣風颳過,連空氣裡都帶著濃重的血腥與頹敗之氣。
本該固若金湯的雄關,此刻竟透著一股行將就木的死氣。
待到了望樓之內,眾人分賓主坐定,陶升終於忍不住開了口,目光掃過孫輕與王當,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疑惑,更藏著幾分輕視:“二位兄弟,這關城就算比不上井陘主關,也是依山傍險、花了大力氣築起來的險隘。
二位兄弟皆是大帥麾下數得著的悍將,手裡又握著一萬多精銳兵馬,怎麼會落到這般田地?
連麾下士卒計程車氣,都散成了這副模樣?”
這話一出,孫輕和王當瞬間開啟了話匣子,對著陶升大倒苦水。
“陶升兄弟,你是不知道啊!”
孫輕苦著臉,指著西側的城牆,聲音裡滿是憋屈,“何方那廝太歹毒了!
造了四架三丈多高的井闌,比我們的城牆還高,天天站在上面對著城裡射箭!
那廝箭法邪門得很,還有呂布、張飛那幫悍將,個個都是百步穿楊的神射手。
麾下還有上千精銳弓箭手,日夜輪番壓制,我們連頭都不敢露!”
“是啊!”
王當跟著接話,“現在別說在城頭佈防了,就是在靠近城牆的街巷裡走路,都得揹著盾牌!
稍不注意,冷箭就從天上落下來了!
城外的三道壕溝,被他們全填平了,鹿角也被清得只剩城牆根下那一片。
再這麼下去,不出兩日,他們就能直接推著衝車到城門下了!
弟兄們天天被箭雨壓著,打又打不到,躲又躲不及,士氣早就崩了!”
陶升聽完,眉頭皺得更緊,隨即嗤笑一聲,重重拍著案几朗聲道:“我當是甚麼天大的難事,原來不過是幾架木頭搭的高臺作祟!
既然是這井闌擋了路,我們直接出城燒了它便是!
沒了這高臺遮眼,他何方的弓箭再厲害,還能越過兩丈多高的城牆不成?
二位兄弟何至於被這點小伎倆,逼到這般狼狽的地步?”
“不可!萬萬不可!”
王當連忙擺手,“幷州軍太過驍銳,我們若是開了城門,他們必然會趁機跟著殺進來,到時候關城就守不住了!
不如死守著關城,等大帥的主力大軍到了,再做打算,這才是最穩妥的法子!”
陶升聞言,頓時滿臉無語,耐著性子對著二人解釋道:“王當兄弟,守城最要緊的就是士氣!
如今軍心渙散、士氣崩了,就算這城牆再堅固,也遲早會被人攻破!
你怕開城門被幷州軍趁機突入,這也好辦,我們不走正門便是!
關城兩側的山坡上不是修了護城矮牆嗎?
我們從那裡用繩索綴下五百死士,繞到井闌的側後方。
他們的防護全在正面對著城牆的方向,側後全是不設防的破綻,一把火就能把這四架破木塔燒個乾乾淨淨!”
陶升畢竟做過小吏,對軍事和人心都頗有心得,這幾番話說得句句在理,“說句不好聽的,何方豎子乳臭未乾,不過是靠著何皇后的裙帶關係上位,仗著手裡有幾個幷州兵勇逞兇,能有多厲害?
二位兄弟也太過畏手畏腳了!
我陶升縱橫太行十餘年,跟官軍打了大小上百仗,甚麼大陣仗沒見過?
別說他區區四架井闌,就算是何方的四萬大軍全壓上來,我也敢帶著弟兄們跟他碰一碰!”
孫輕與王當聞言,對視一眼,皆是滿臉無語,嘴角抽了抽,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兩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當初他們接到守關的將令時,也是這般想的。
何方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紈絝子弟,靠著家世才混上了幷州牧的位置,能有甚麼真本事?
若不是這般輕敵,覺得自己能靠著天險擋住何方,立下頭功,他們也不會守在這最前線的隘口。
可這話他們又沒法說出口,總不能當著陶升的面,說自己當初眼高於頂,結果被何方打得屁滾尿流。
孫輕輕咳一聲,道:“陶升兄弟,你是沒跟幷州軍交過手,不知道他們的厲害!
山地作戰,我們黑山軍縱橫太行這麼多年,何曾怕過其他人?
可何方麾下的這些兵卒,簡直不是人!”
“他們的斥候個個都是百步穿楊的狠角色,這關城周邊十里的山林,全被他們清得乾乾淨淨。
我們前前後後派出去數百個斥候,幾乎全被射殺了,連半分有用的訊息都探不回來!”
陶升看著二人這副畏首畏尾、談虎色變的模樣,眼底的輕視更重了。
他本以為孫輕和王當是張燕麾下的嫡系悍將,就算被圍困,也該有幾分黑山軍的血性,卻沒想到竟被何方的幾輪箭雨,徹底嚇破了膽。
他壓下心頭的失望與不屑,耐著性子又問了一句:“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就這麼縮在城裡,等著何方把井闌推到城門底下,把城牆砸穿,坐以待斃不成?”
這個時候孫輕和王當哪裡沒察覺出陶升的輕視,兩人也是不知道怎麼勸。
唉,有些事情,說了沒用,必須得吃了虧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