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方微微一笑,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法子是死的,總要結合實地情況來分析,還有一點你們要切記——除惡務盡。”
話音落下,在場眾人紛紛點頭,臉上卻沒甚麼太多的恍然之色。
張飛率先甕聲甕氣地接話:“主公說的是!
這剿匪自然要除惡務盡,定要把這夥蟊賊連根拔起,一個都不能放過,不然回頭又聚起來為禍鄉里!”
呂布也跟著頷首:“益德所言極是,行軍打仗,剿匪平叛,本就該斬草除根,不留後患。”
其餘武將也紛紛附和,便是種邵、令狐邵這些文官,也只當這是剿匪平叛的基本準則。
雖覺有理,卻也沒品出甚麼玄妙之處,只當是何方叮囑的一句場面話。
唯有站在側席的郭嘉,手中摺扇輕輕一合,眼底閃過一絲瞭然的笑意,微微頷首,顯然是品出了這四個字背後的深意。
郭嘉和徐庶都是頂著軍師的身份,自然就是戲志才的麾下。
所以,戲志才也要照例和兩人聊天,他也是有樣學樣。
郭嘉和戲志才聊天的時候,把對方的摺扇給順走了。
戲志才氣的罵娘,隨後和徐庶一番聊天之後,等徐庶走之後,才發覺自己的羽扇也沒了!!
只得暗自感慨濃眉大眼的徐庶,容易迷惑人啊!
......
何方見眾人沒有體會話中深意,笑著抬手指向郭嘉,對眾人道:“你們只當這四字是句剿匪的規矩,卻不知其中的門道。
奉孝,你給他們拆解拆解,這‘除惡務盡’四個字,到底重在哪裡。”
“唯。”
郭嘉應聲起身,對著何方躬身一禮,隨即轉向眾人,搖著摺扇緩緩開口,“諸君只知除惡務盡,是要斬盡匪寇、不留後患,卻不知這四個字的核心,從來不在‘殺’,而在決心。”
“決心?”
種邵眉頭微蹙,重複了一遍,隨即眼中精光一閃,瞬間躬身道,“郭祭酒此言,莫非是說,剿匪之要,首在定下心來,畢其功於一役,絕不可半途而廢,打一陣停一陣,讓匪寇有喘息復起的機會?”
“種太守只說對了一半。”
郭嘉笑著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這下,呂布和張飛頓時急了。
張飛撓著後腦勺,瞪著環眼道:“一半?那另一半是啥?某怎麼越聽越糊塗了?不就是下狠心把賊子殺乾淨嗎?”
呂布也一臉急切地問道:“是啊郭軍師,你就別打啞謎了,這決心裡頭,還有甚麼別的門道?”
郭嘉看著二人急得團團轉的模樣,嘴角微微一撇,問道:“諸君不妨想一想,這麼大的山寨,近千號匪寇,每日要吃要喝,要刀槍弓弩,難道能全靠在山裡種地、打鐵不成?
總要和外界交通往來。
這往來的,有他們安插在山下的奸細,有和他們暗中交易、銷贓分利的地方豪強、縣中猾吏,甚至還有附近的尋常百姓。
或是被山賊脅迫,或是拿了山賊的好處,或是怕了山賊的兇狠,久而久之,便成了他們的眼線。”
這話一出,眾人臉上的漫不經心瞬間斂去,都凝神細聽起來。
郭嘉繼續道:“你若是沒有除惡務盡的決心,只想著打跑這夥匪寇便收兵,或是擺出一副‘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走’的架勢,山下那些和山賊勾連的人會怎麼想?
他們會怕,怕你前腳剛走,山賊後腳就捲土重來,到時候報復他們通風報信;更會覺得,你未必能拿下這山寨,犯不著為了你,得罪能要他們性命的山賊。
所以,就算他們知道山寨的底細,知道匪寇的暗道,也絕不會告訴你。
甚至還會反過來給山賊通風報信,幫著他們瞞天過海。”
“可若是你拿出了除惡務盡的架勢,讓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這次來,就是要把這夥匪寇連根拔起,不破此寨誓不還,有能力、也有決心,絕不會半途而廢,更不會給山賊任何死灰復燃的機會。”
郭嘉的摺扇往掌心一敲,聲音陡然提了幾分,“到了這個時候,那些人心裡的算盤就全變了。
他們會看清,山賊這次必死無疑,再和山賊勾連,就是自尋死路;
唯有倒向官軍,配合剿匪,才能保全自身。
他們自然會放棄和山賊繼續通氣的幻想,轉而和山賊做切割,給你帶路、報信,把山賊的底細、暗道、勾連,全都抖落出來。”
“原來如此!!”
張飛猛地一拍大腿,嗓門震得人耳朵發麻,“某就說以前在涿郡剿匪,明明把山都圍死了,還是有匪寇提前跑了。
合著根子在這!
不是百姓心向賊寇,是某老張沒拿出不破山寨不罷休的架勢,他們怕被報復,不敢幫某!”
潘鳳善意的提醒道:“也有可能,人家覺得你老張沒有拿下山賊的能力。”
張飛沒反應過來,還點點頭,道:“也是。”
呂布也愣在原地,忍不住對著郭嘉和何方拱手道:“主公高見,郭軍師通透!
某征戰這麼多年,只知道憑勇武破陣,卻從來沒想過這一層!
難怪之前在幷州剿匪,總是剿了又起,斬了一個匪首,又冒出來一個,原來是沒斷了他們和外界的勾連,沒讓當地人看清咱們除惡務盡的決心!”
張楊、李肅、徐晃等人也上前一步,對著何方與郭嘉躬身行禮,沉聲道:“某等受教了。
日後剿匪平叛,定當謹記主公‘除惡務盡’四字,先立決心,再定行止,絕不給匪寇留任何死灰復燃的機會。”
種邵更是對著何方深深一揖,滿臉愧色與歎服:“方伯一語,郭軍師拆解,真是讓下官茅塞頓開!
下官在太原任上,剿匪屢屢無功,根源便在此處!
每次剿匪,都是打一陣便收兵回府,從未下過除惡務盡的死決心,以至於當地豪強、百姓都心存觀望,甚至暗通匪寇,下官竟始終未能察覺!
今日方知,剿匪之要,先在治心,後在治賊啊!”
令狐邵、何冰等一眾文武,也紛紛躬身行禮,齊聲道:“我等受教!”
何方笑著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免禮,目光再次掃過山寨內外,沉聲道:“奉孝說的,是人心的算計。
其實也才是第二樓。
而我要告訴你們的除惡務盡,還有三樓。
那就是不止是殺了眼前這夥匪首,更要斷了匪寇滋生的土壤。”
“山賊從哪來?
大多是活不下去的百姓,被豪強兼併了土地,被苛稅逼得家破人亡,才遁入山中,落草為寇。
還有地方豪強,為了一己私利,暗中勾結匪寇,坐地分贓,給他們提供糧草兵器,這才讓山匪屢剿不絕。”
何方的語氣愈發鄭重,“所以,除惡務盡,對外,是要清剿太行山脈的匪患,斷了他們和地方豪強的勾連;
對內,是要穩住屯田,輕徭薄賦,讓百姓有飯吃、有田種,有安穩日子過,沒人願意放著好日子不過,去山裡當匪寇。
這,才是真正的斬草除根。”
“主公英明!”
眾人齊齊躬身,聲震山野,心中都是實打實的敬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