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平五年五月,幷州太原郡鹿泉山。
具體的位置,在後世山西省晉中市壽陽縣。
山風捲著濃重的血腥氣,漫過殘破的夯土寨牆。
丈許高的寨門被撞得四分五裂,焦黑的木片混著凝固的血汙散落滿地,寨牆上密密麻麻插滿了幷州軍的弩箭。
幾處木質望樓被火油燒得只剩焦黑的骨架,殘煙裹著草木灰。
寨前的空地上,玄甲黑旗的幷州軍正在清理戰場,收繳散落的環首刀、弓弩與皮甲,輔兵在抬著屍體......
匪寇俘虜們被集中管理......
醫師們蹲在臨時搭設的棚子下,忙著給傷兵清創敷藥,偶爾傳來幾聲壓抑的悶哼。
顯得這剛經歷過血戰的山寨,滿是肅殺之氣。
山寨正門的青石高臺上,何方一身玄色甲冑,腰間懸著中興劍,正憑欄望著遠處蜿蜒匯入河谷的溪流。
他身側文武分列,個個氣度不凡。
眾人一起將這荒山野嶺的小小高臺,襯得如州牧府議事廳一般威嚴肅穆。
“不痛快!真是不痛快!”
張飛手裡攥著沾血的丈八蛇矛,他咧著大嘴,粗著嗓子衝身旁的徐晃嚷嚷:“公明你看,虧得這夥蟊賊還號稱‘翻山虎’,也太不禁打了!
某老張帶著親衛衝寨門,一矛就挑了匪首,前後不到兩刻鐘,破寨子就踏平了,還不夠某活動筋骨的!”
徐晃眉頭微皺,說實話,他不太喜歡張飛。
但怎麼說呢,人家是他的頂頭上司。
如今徐晃挑選了一些精銳部曲,編入何方的親衛中,成為一名曲軍侯。
親衛的牙門將就是張飛。
衝鋒陷陣,本來就是張楊李肅等人的活,他帶頭搶了功勞不說,還在這裡咋咋呼呼的。
誰讓對方是自己領導呢......徐晃被點了名,又不能不回話,只能微微頷首,語氣略顯沉重:“益德勇武蓋世,匪寇自然望風披靡。”
這時,從事中郎令狐邵開口道:“這鹿泉山看著荒僻,卻卡在太原郡通往冀州的井陘支道上。
這夥匪寇盤踞在此四年有餘,不僅劫掠往來商隊、襲擾周邊鄉亭,更與黑山軍渠帥孫輕暗通款曲,是黑山軍安插在太原郡的耳目。
今日一舉蕩平,既安了太原百姓,也斷了黑山軍的一條眼線。”
“令狐中郎所言極是。”
太原太守種邵上前一步,對著何方躬身拱手,“方伯親率大軍至此,一舉蕩平這為禍多年的匪患,解救被擄百姓八百五十六戶。
太原郡的百姓,無不感念方伯恩德!
自此之後,太原西境的鄉梓,總算能安安穩穩耕織度日了。”
種邵是名臣種暠之孫,出身名門,素有清名,被何方舉薦為太原太守後,在任上兢兢業業。
只是畢竟不是武將世家出身,面對太行山脈中神出鬼沒的山匪,始終力有不逮。
今日見心腹大患被連根拔起,語氣裡滿是振奮。
他話音剛落,旁邊的呂布便發出一聲嗤笑。
呂奉手中方天畫戟往青石地上一頓,道:“區區一夥山間蟊賊,千多人的破寨子,何勞主公親率大軍跑這一趟?
某率本部人馬,足以蕩平。”
自打投奔何方以來,呂布雖得了厚待,卻只在開始階段撈到了不小的戰功。
如今數次動作,都沒撈到上陣的機會。
這次剿匪本想大展拳腳,可惜連出手的空隙都沒搶到,心裡早憋著一股勁,語氣裡自然帶著幾分不忿。
聞言,張飛瞪眼叫道:“讓你來,你找的到山寨在哪裡嗎?!”
呂布先是一瞪眼,隨後發覺是張飛,隨即賠笑道:“這倒也是!”
他並不是怕張飛,但人張飛是何方的牙門將,現在何方跟前,他怎麼好和對方爭吵。
於是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問道:“主公,某有件事想不明白。
這太行山脈連綿千里,群山疊嶂的,山溝子比天上的星星還多,你怎麼就知道這鹿泉山裡,藏著這麼大一處匪寨?
還偏偏就卡在這要道上,某等一路過來,連當地的亭長都說,這寨子藏得極偏,尋常人根本找不到!”
這話一出,眾人都紛紛看向何方,臉上滿是好奇。
種邵也躬身附和道:“下官在太原任上多日,也只知鹿泉山有匪患,卻始終查不到匪寨的具體所在。
方伯遠在界休,卻能精準勘定此處,下官實在是欽佩不已。”
徐晃、何冰等人也紛紛點頭。
何方聞言笑了笑,抬手指向山寨後方的山谷,緩緩道:“此事說穿了,並無甚麼玄妙,不過是順著水脈找蹤跡罷了。
但凡山賊盤踞,首要考慮的,從來不是山勢多險要、藏得多隱蔽,而是水源。”
“若是幾十戶的小股匪寇,靠著山間的溪水、泉眼,便能勉強過活;
可若是數百上千人的大寨,人吃馬嚼,每日耗水量極大,單靠小溪泉眼,一到旱季便會斷水,根本撐不下去。
必須要有穩定的、四季不竭的水源——要麼是大河支流,要麼是山間天然池澤,或是人工修築的蓄水陂塘。”
何方頓了頓,又抬手指向山谷外蜿蜒的河道,補充道:“這片鹿泉山,正在洞過水(後世瀟河)的上游。
洞過水支流遍佈太行西麓,我讓戶曹、兵曹沿著洞過水及支流溯源而上,但凡有山間池澤、大型陂塘,且臨近馳道隘口的山谷,必然是大型匪寨的首選之地。”
眾人聽完,皆是恍然大悟,隨即面露欽佩之色。
種邵對著何方深深一揖,歎服道:“方伯一語點破關鍵!
下官守土多年,只知派兵搜山,卻從未想過從水脈入手,難怪始終找不到匪寇巢穴。
君侯這法子,不僅能查太原的匪患,便是整個幷州的山匪,都無處遁形了!”
呂布也拱手道:“主公此見,堪稱軍略要訣!
日後行軍作戰,探查敵營,先勘水脈,便知敵軍虛實,實在是至理!”
張飛更是一拍大腿,嚷嚷道:“原來如此!
某老張以前剿匪,只知道悶頭往山溝子裡鑽,合著還有這麼個竅門!
主公真是厲害,往後再剿匪,某老張也照著這個法子找,保準一找一個準!”
何方微微一笑:“總要結合情況來分析,還有一點要切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