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澤湖的蘆葦蕩密得像堵綠牆，魯奮發的木槳劃得又輕又慢，船底擦著水草發出“沙沙”的響。他站在船頭，眯著眼望了半天，又側耳聽了聽——只有水鳥撲稜翅膀的聲音，才回頭朝佟雲飛的船喊：“佟公子，過來吧！這兒安全！”
佟雲飛的小船剛靠過去，阿豔就先跳了過去。她穿件水綠勁裝，腰間勒著條黑牛皮腰帶，把腰肢束得細細的，勁裝下襬繡著幾縷銀線，風一吹貼在腿上，露出利落的線條。“魯大哥，辛苦你了。”她遞過一錠銀子，“這點心意，你拿著買酒喝。”魯奮發擺手推回去：“阿豔姑娘這是打我臉！張少俠的朋友，我能不盡心？”
王統領抱著包袱，縮著脖子跟在佟雲飛身後，左臉頰的青記在陽光下格外顯眼。“王大哥，進艙躲著吧，過了運河口再出來。”阿豔指了指船艙，那裡鋪著厚厚的乾草，還放了個水囊。王統領點點頭，貓著腰鑽進去，臨走前還攥了攥佟雲飛的胳膊：“佟公子，那賬本……”“放心，有阿豔在，丟不了。”佟雲飛拍了拍他的手。
魯奮發把船劃到前面引路，佟雲飛的船緊隨其後。直到看見運河入口的航標燈，魯奮發才停船：“前面就是運河主航道，人多眼雜，我就送你們到這兒。”他從懷裡掏出張紙條，“這是濟寧城裡的聯絡暗號，找‘順昌糧行’的老周，他會幫你們接蘇知縣。”佟雲飛接過紙條收好，兩人抱拳作別，魯奮發的船轉眼就鑽進了蘆葦蕩，不見了蹤影。
進了船艙，王統領立刻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一層層開啟，露出三本線裝冊子——正是他當年描印的糧行回單。“佟公子，你看看，每筆糧食的去向都記著。”他翻到一頁，“你看這‘李記糧行’，就是李通判的產業。”佟雲飛剛要接，突然頓住：“阿豔，還是你收著。”
王統領愣了：“為啥？佟公子你拿著更穩妥吧？”“王大哥你不知道。”佟雲飛笑了，“阿豔的功夫比我高十倍，上次在周府，她一把短劍就挑翻三個家丁。這賬本是要命的東西，放她那兒最安全。”阿豔挑了挑眉，接過賬本塞進包袱裡——她的包袱是麂皮做的，縫了三層夾層，最裡面還墊著鋼板，刀都劃不開。“放心，就算我死了，賬本也不會丟。”她拍了拍包袱，銀鐲子在腕上響了一聲。
小船行到濟寧，剛泊穩就見個穿灰布褂子的漢子朝這邊擺手，手裡舉著個繡著“順”字的布幡——正是順昌糧行的老周。佟雲飛跟著他繞到糧行後院，蘇錦文正蹲在牆角嘆氣，他穿件洗得發白的長衫，頭髮都愁白了大半。“佟公子！”見了佟雲飛，他猛地站起來，眼淚都快下來了，“我還以為……還以為沒人管我的冤屈了。”
“蘇知縣，我們這不是來了嘛。”阿豔遞過一杯水，“船上安全，我們先走吧。”蘇錦文點點頭，跟著他們上了船。剛坐穩，林雲川就跑了過來，他穿件寶藍長衫，手裡提著個書箱：“佟大哥，你讓我找的人都聯絡好了，就是僱船要不少銀子。”佟雲飛掏出個錢袋遞給他：“這裡有五百兩，不夠再找我。記住，別聲張，就說你們是進京會考的舉子。”林雲川掂量著錢袋，咧嘴笑了：“放心吧佟大哥，我辦事你放心！”
再說京城這邊，張睿和阿豔走後，常月娥和馬君蘭就改了男裝。常月娥穿件月白長衫，束著高冠，看著像個文弱書生；馬君蘭穿件藏青短打，腰裡彆著把短劍，更像個跑江湖的少年。兩人走在大街上，看著兩旁的酒樓茶肆，都看直了眼——這京城就是不一樣，連賣糖葫蘆的都比別處精緻。
“娥姐，你看那兒有個乞丐！”馬君蘭拽了拽常月娥的袖子，指著街邊大槐樹下的中年乞丐。那乞丐躺在樹根上，枕著個破麻袋，手裡還搖著把蒲扇，悠哉得很。馬君蘭走過去，用腳尖踢了踢他的麻袋：“老丈，借個火？”這是丐幫的暗語——“借火”就是“尋舵”。
乞丐睜開眼，翻了個身：“火在灶膛裡，自己拿。”回的暗語沒錯。馬君蘭又道：“灶膛涼了，添點柴？”“柴在西廂房，找吳水。”乞丐“騰”地坐起來，眼神也亮了，“二位是來找人的吧？跟我走。”
這乞丐就是吳水，他領著兩人穿街走巷，最後拐進一條僻靜的衚衕，停在一扇朱漆門前。這院子看著普通，門兩邊卻坐著兩個乞丐，見吳水過來，都趕緊站起來：“吳大哥，這兩位是？”“貴客！找舵主的！”吳水揚著頭，推開大門就喊，“韓舵主！有貴客到！”
院子裡種著棵石榴樹，正開得熱鬧。客廳裡，一個穿青布長衫的中年男人正喝茶，他臉膛黝黑，手上帶著老繭，正是丐幫京城分舵的韓舵主。“吳水，你又來混飯吃？”韓舵主頭也沒抬，直到吳水把常月娥和馬君蘭領進來，他才抬眼一看，皺起眉：“你們是？”
馬君蘭上前一步，摘下帽子，露出烏黑的長髮：“韓叔叔，你不認識我了？前年丐幫大會，你還在我家吃了三大碗紅燒肉呢！”韓舵主“啪”地放下茶碗，站起來仔細打量：“你是……蘭兒？馬幫主的孫女？”“可不是嘛！”馬君蘭笑了，露出兩個小酒窩，“我和月娥姐為了方便，才穿的男裝。”
常月娥也摘下帽子，她的頭髮用根銀簪挽著，露出光潔的額頭。“韓舵主，打擾了。”她福了福身，身上的長衫滑落，露出裡面淡粉的襦裙邊角——原來她早把女裝穿在了裡面。韓舵主趕緊擺手：“快坐快坐！來人，沏好茶！”又朝吳水喊，“中午加兩個硬菜，吳水你也留下！”
茶剛沏上，馬君蘭就把來意說了：“韓叔叔，我們要找些江湖朋友幫忙，揭發李閣老和劉奇的罪行，可我們在京城不熟，想請你用飛鴿傳書遞訊息。”她從懷裡掏出張紙條，“這是山東洪家堡的洪霞姐姐，還有武當的劉山師兄他們的地址。”
韓舵主接過紙條，眉頭皺成個川字：“蘭兒，這可不是小事！李閣老在京城勢力大得很，他的爪牙到處都是，萬一被發現……”“我們知道危險。”常月娥接過話，她已換回淡粉襦裙，裙襬繡著幾枝桃花，“可蘇知縣蒙冤，幾十萬災民等著救命糧，我們不能不管。”
韓舵主拍了拍桌子：“好！張少俠和阿豔姑娘敢闖虎穴，我韓某也不能孬！這忙我幫定了！”他把紙條揣進懷裡，“你們放心，丐幫的飛鴿比驛站還快，三天之內，訊息準能送到。”馬君蘭鬆了口氣，從包袱裡掏出一錠銀子：“韓叔叔，這是傳信的費用。”韓舵主瞪了她一眼：“你這孩子！跟我還來這個？再這樣我就不幫了！”馬君蘭趕緊把銀子收回去，吐了吐舌頭。
吃過午飯，兩人回了客棧。第二天一早，馬君蘭留在客棧陪印彩霞——印彩霞是蘇知縣的親戚，來京城投奔的，她穿件素色布裙，正繡著荷包。常月娥則換了身便於活動的青色短打，又戴上了男人的帽子，去看望韓舵主的家人。
韓家院子裡，一個穿鵝黃小襖的姑娘正跳著踢毽子，看見常月娥進來，立刻跑過來：“這位公子，你找我爹嗎？”這是韓舵主的女兒韓梅，十五六歲的年紀，梳著雙丫髻，臉蛋紅撲撲的。“我是你爹的朋友，來看看你們。”常月娥摘下帽子，露出長髮，“我叫常月娥，你叫我月娥姐就行。”
韓梅眼睛一亮：“月娥姐，你是不是會武功？我爹說你和馬姐姐都是女英雄！”她拉著常月娥的袖子晃了晃，“你教我武功吧！我也想當女英雄，保護我娘！”常月娥被她纏得沒法，只好點頭：“教你可以，但練武很苦，你別後悔。”“我不後悔！”韓梅拍著胸脯，當場就要跪下行拜師禮。
“別急。”常月娥扶住她，“我代我師父收你做徒弟，現在先教你基本功。”她先教韓梅壓腿，“腿要伸直，身子往下壓，別怕疼。”韓梅咬著牙，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喊一聲。接著又教她扎馬步，“腰要直，腿要穩，像紮在地裡的老樹根。”
練到晌午，韓梅的小臉都白了，卻還纏著常月娥教套路。常月娥教了她一套簡單的拳術，韓梅學得飛快，一遍就記住了招式。“你這孩子，真是塊練武的料。”常月娥笑著擦了擦她的汗，“等我忙完正事，再教你更厲害的。”韓梅點點頭，攥著小拳頭：“月娥姐，我一定好好練，將來幫你們打壞人！”
常月娥回到客棧時，馬君蘭正拿著封信進來：“月娥，韓叔叔的飛鴿傳書已經發出去了！洪霞姐姐他們很快就能收到訊息！”常月娥接過信，看著上面“萬事妥當”四個字，笑了——京城這邊的事穩了，就等佟雲飛他們帶著證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