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夫人握著張睿的手腕,語氣懇切,她穿件深藍緞面褙子,領口繡著暗紋蘭草,裙襬垂到腳踝,襯得中年身形依舊溫婉,腕間銀鐲子輕輕晃動:“張公子,天色都黑透了,官道上不安全,不如在寒舍住一晚,明早讓下人備些乾糧,再送你一程?”
張睿心裡五味雜陳 —— 他知道眼前這婦人是幽靈王的妻子,卻不知丈夫的惡行,此刻的熱情挽留,更讓他覺得沉甸甸的。他輕輕抽回手,躬身道:“多謝夫人好意,只是我還得去縣城確認幽靈王是否真被押解,再說我的馬還拴在莊外,不便久留。”
文夫人見他堅持,只好作罷,讓管家送他到莊口。張睿走出文家莊,夕陽剛好沉到地平線,餘暉把天邊染成橘紅色。他打了個唿哨,遠處草地上的烏龍駒立馬豎起耳朵,撒開四蹄奔來,烏黑的鬃毛在風裡飄,到了跟前溫順地蹭了蹭他的胳膊。
“委屈你了,” 張睿翻身上馬,摸了摸馬兒的脖子,“咱們去縣城。”
烏龍駒似懂非懂,嘶鳴一聲,載著他順著官道飛奔。千里馬果然名不虛傳,幾十里路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上應縣城,此時天剛擦黑,城門還沒關,守城計程車兵見他騎馬而來,只是掃了一眼便放行 —— 畢竟這幾日縣城因幽靈幫被滅,氣氛寬鬆了不少。
張睿騎著馬在大街上慢走,想找家客棧落腳。街上燈籠漸次亮起,昏黃的光映著青石板路,偶爾有小販挑著擔子回家,嘴裡吆喝著最後幾聲。走了約莫半盞茶的功夫,他看到前面一家客棧掛著四盞紅燈籠,燈籠上寫著 “萬安客棧” 四個黑字,門楣上還掛著塊木質匾額,看著頗為氣派。
“公子,住店嗎?” 店小二穿著灰布短打,腰間繫著藍布圍裙,聽到馬蹄聲立馬跑出來,滿臉堆笑。
“要一間上房,” 張睿翻身下馬,把韁繩遞給小二,“馬要上好的草料,別虧待了它。”
“放心吧!” 小二朝屋裡喊,“李三!快來把公子的馬牽到後院,加最好的豆餅!”
一個穿粗布褂的小夥計跑出來,接過韁繩,牽著烏龍駒往後院走。小二則領著張睿進了客棧,大堂裡擺著七八張桌子,五成坐滿了客人,大多是穿短打的漢子,還有兩個穿淺灰布裙的女酒客,其中一個繫著紅布腰帶,正和同桌的人聊得熱鬧。
“公子,您是要先吃飯還是先回房?” 小二問。
“先上些酒菜,” 張睿找了個靠窗的空桌坐下,“把你們店裡的拿手菜來幾個,再來一壺高粱酒。”
“好嘞!” 小二應聲去了後廚。
鄰桌一個留著山羊鬍的中年酒客湊過來,端著酒杯笑道:“公子看著面生,是從外地來的吧?這麼晚了,城門居然還沒關,真是少見。”
“剛從臨河鎮過來,” 張睿笑了笑,“城門沒關,莫非有甚麼事?”
旁邊一個穿藍布短打的年輕漢子插話:“你還不知道?文捕頭帶著人去押解幽靈幫幫主了,城門得等他們回來才關!”
“幽靈王真被抓住了?” 山羊鬍酒客眼睛一亮,“前些日子這惡賊還搶了我家隔壁的姑娘,真是大快人心!”
張睿沒再多說,只是靜靜聽著 —— 客人們七嘴八舌,有的說幽靈王該凌遲,有的說該五馬分屍,沒人知道這惡賊竟是文捕頭的父親。
不多時,小二端著酒菜上來:一盤紅燒魚、一盤醬牛肉、一盤炒時蔬,還有一壺冒著熱氣的高粱酒。“公子慢用,不夠再叫我!”
張睿自斟自飲,魚肉鮮嫩,牛肉入味,加上趕路餓了,吃得格外香甜。正吃到一半,忽然聽到街上傳來 “噠噠” 的馬蹄聲和車輪聲,小二立馬跑到門口張望,驚喜道:“文捕頭回來了!”
大堂裡的客人紛紛起身,擠到門口看熱鬧。張睿也從視窗望去,只見文濤騎著馬走在前面,身後跟著四個捕快,還有一輛馬車,車板上躺著個灰衣人,正是幽靈王,旁邊還堆著幾個鼓鼓的布口袋,想必是裝著幫眾的人頭和兵器。
張睿運起內力,用傳音入密對著幽靈王道:“文健章,我去過你家,你夫人是個好人。好好伏法,別再耍花樣,也算給你家人留最後一點臉面。”
幽靈王原本耷拉著腦袋,聽到這話猛地抬頭,眼神裡滿是驚恐,左右張望卻沒看到張睿的身影,只好又低下頭,肩膀微微顫抖 —— 他知道,這少年的武功深不可測,自己再逃也是徒勞。
次日一早,張睿剛起床,就聽到客棧外吵吵嚷嚷。小二端著臉盆進來,笑道:“公子,今天縣衙要審幽靈王,大門敞開讓百姓旁聽,您要不要去看看?”
張睿洗漱完畢,簡單吃了些早點,便跟著人群朝縣衙走去。縣衙門口早已擠滿了人,黑壓壓一片,有的踮著腳往裡看,有的互相議論。王家莊和劉家莊的人也來了,劉圓外和王圓外走在前面,穿件新做的藏青馬褂,精神抖擻。
“升堂!” 隨著一聲吆喝,縣老爺穿著官服,坐在大堂中央的公案後,文濤站在一旁,手裡拿著卷宗。
幽靈王被兩個捕快押上來,頭髮散亂,臉上還有汙泥,往日的囂張蕩然無存。縣老爺一拍驚堂木:“大膽文健章!你身為江湖人,不思行善,反而組建幽靈幫,搶劫財物、姦淫婦女、殘害百姓,可知罪?”
幽靈王低著頭,聲音沙啞:“小人…… 知罪。”
王圓外和劉圓外依次上前作證,把幽靈幫如何禍害兩莊、張睿如何出手相救的事說了一遍。百姓們聽得義憤填膺,紛紛喊著 “殺了他”“為民除害”。
縣老爺又一拍驚堂木:“查幽靈幫作惡多年,朝廷早有明文,此類惡徒可就地正法,不必上報刑部!本官宣判:文健章斬立決,三日後在南街菜市口行刑,用五馬分屍之刑!另,朝廷撥銀五千兩獎賞有功之人,張少俠不知去向,此銀賞給王家莊、劉家莊百姓,補償受害之家!”
“大人英明!” 百姓們齊聲歡呼,王圓外和劉圓外連忙磕頭謝恩。
三日後,上應縣城南街菜市口人山人海,比過年還熱鬧。太陽剛升起,就有人扛著板凳來佔位置,有的還帶著孩子,手裡拿著雞蛋、爛菜葉 —— 都是準備扔給幽靈王的。
辰時末,文濤帶著捕快押著囚車來了。囚車裡的幽靈王被五花大綁,頭髮被扯得散亂,臉上滿是血汙。百姓們見狀,紛紛朝他扔雞蛋、爛菜葉,有的還罵道:“惡賊!今天終於有報應了!”
到了刑場,兩個捕快把幽靈王拖下車,按在地上。刑場中央挖了個淺坑,四周插著五根木樁,分別繫著繩索,另一頭拴在五匹馬上。捕快們把幽靈王的手腳和脖子分別綁在繩索上,讓他呈 “大” 字形躺著,文濤站在一旁,手裡拿著行刑令,臉上沒甚麼表情 ——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押解的 “惡賊”,竟是親生父親。
監斬臺上的縣老爺看了看日晷,大聲道:“午時三刻已到,行刑!”
令籤扔了下來,文濤撿起令籤,高喊道:“行刑!”
五個牽著馬的捕快同時朝五個方向走去,繩索漸漸繃緊,幽靈王發出淒厲的慘叫聲,響徹整個刑場。百姓們都屏住呼吸,瞪大眼睛看著,沒人覺得殘忍,只有解氣 —— 這惡賊害了太多人,今天終於償命了。
張睿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這一幕,心裡沒有快意,只有平靜。他知道,這是幽靈王應得的下場,也是給那些受害者最好的交代。等行刑結束,他轉身離開,朝著朔州方向走去 —— 韓家公子還在等著他,接下來的路,還得繼續走。
而刑場上的文濤,直到收拾殘局時,才看到幽靈王脖子上掛著的半塊玉佩 —— 那是他小時候,父親親手給他戴上的,後來父親 “離家闖蕩”,便帶走了另一半。他猛地僵在原地,手裡的刀 “哐當” 掉在地上,眼淚瞬間湧了出來,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