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綏軍指揮部。
山西吉縣。
傍晚時分。
黃河在吉縣拐了一個彎,渾濁的河水拍打著兩岸的岩石,發出沉悶的轟鳴。
岸邊的山崖上,坐落著晉綏軍司令部的院落。
院子裡種著幾棵老槐樹,樹葉已經發黃,被秋風吹得沙沙作響。
閻西山坐在太師椅上,手裡端著一碗熱茶,茶已經涼了,他卻沒有喝一口。
他的眼睛盯著桌上的一份戰報,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8路軍獨立縱隊......攻克忻州......全殲關東軍第六十九聯隊......包圍大同......”
他喃喃地念著這些字句,每念一句,眉頭就皺緊一分。
坐在他對面的是晉綏軍參謀長郭宗汾,五十來歲,留著一撇小鬍子,鼻樑上架著一副金絲眼鏡。
他手裡也拿著一份同樣的戰報,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
“百川兄,這份戰報是從8路軍總部傳過來的,應該不會有假。”郭宗汾放下戰報,嘆了口氣。
“獨立縱隊確實在晉北打了大勝仗,而且......他們正在向大同推進。”
“向大同推進?”閻西山猛地抬起頭,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震驚。
“他們剛打完忻州,部隊還沒有休整,彈藥還沒有補充,就要打大同?李雲龍這是瘋了還是怎麼了?”
客廳裡還坐著幾個晉綏軍的高階軍官,每個人的表情都不一樣。
第七十一師師長劉奉濱是個急性子,一拍桌子站了起來:“百川兄,我早就說過,8路不能養,養大了就是禍害!”
“你看看,忻州被他們佔了,現在又要打大同。”
“再這麼下去,整個山西都要變成8路的天下了!”
第三十四軍軍長楊澄源倒是不急不躁,慢悠悠地說:“奉濱兄,你急甚麼?”
“大同是那麼好打的?”
“日寇在大同經營了好幾年,城防堅固,守軍有一個師團。”
“8路軍雖然打贏了忻州,但那是日寇輕敵。現在日寇有了防備,8路再去打大同,那是自尋死路。”
“自尋死路?”第六十一軍軍長陳長捷冷笑一聲。
“澄源兄,你這話怕是說得太早了。”
“你看看戰報上寫的,全殲關東軍一個聯隊。”
“關東軍是甚麼戰鬥力?咱們又不是不知道。”
“獨立縱隊能全殲關東軍一個聯隊,說明他們的戰鬥力已經遠遠超出了咱們的想象。”
楊澄源搖了搖頭:“陳兄,賬不是這麼算的。”
“打伏擊和打攻城是兩碼事。”
“伏擊可以以逸待勞,攻城卻是要以少攻多、以弱攻強。”
“大同城高壕深,8路又沒有空軍,拿甚麼攻城?”
“8路沒有空軍,但他們有重炮。”陳長捷指了指戰報。
“從之前收集到的情報來看,8路軍的炮火十分充裕,而且還有重炮,大同的城牆能扛得住?”
兩人爭執不下,客廳裡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閻西山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端著那碗涼茶,眼睛盯著桌上的地圖。
郭宗汾看了看閻西山的臉色,低聲說:“百川兄,你怎麼看?”
閻西山放下茶碗,緩緩開口:“我看的不是8路軍能不能打下大同,而是他們打下大同之後,咱們怎麼辦。”
客廳裡安靜了下來。
所有人都看著閻西山。
閻西山站起身,走到地圖前,手指在山西的位置上畫了一個圈。
“你們看,忻州已經被8路收復了。”
“大同如果也被他們收復了,那山西的北面、中部,就全是8路的地盤。”
“咱們晉綏軍被壓縮在晉西南這一小片地方,北面是8路,東面是太行山的8路,南面是中條山,西面是黃河。”
他轉過身,看著在場的軍官們,聲音低沉。
“咱們被包圍了。”
客廳裡的氣氛一下子凝重起來。
劉奉濱嚥了口唾沫:“百川兄,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8路的成長速度,超出了我們的預料。”閻西山的聲音帶著一絲苦澀。
“幾年前,他們還只是游擊隊,根本不敢與日寇正面交戰。”
“現在呢?”
“卻能正面硬抗日寇一個師團,能全殲關東軍一個聯隊,能圍攻大同這樣的重鎮。”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了。
“這種成長速度,已經不是‘驚人’能形容的了,而是......可怕。”
“百川兄說得對。”陳長捷點了點頭:“獨立縱隊的戰鬥力,確實已經到了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
“從忻州到大同,中間只有幾天時間,他們就能完成部隊的調動、補給、部署,然後發起新一輪攻勢。”
“這種持續作戰能力,別說8路軍了,就是咱們晉綏軍的精銳部隊也做不到。”
“所以我才說,這不是8路的正常水平。”郭宗汾推了推眼鏡。
“你們想過沒有,獨立縱隊為甚麼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連續作戰?他們的彈藥從哪裡來?他們的糧食從哪裡來?他們的兵員從哪裡來?”
“蘇國。”楊澄源脫口而出。
“對,蘇國。”郭宗汾點了點頭,“蘇國給了他們武器、彈藥、甚至可能還有軍事顧問。”
“所以獨立縱隊才能有今天這種戰鬥力。”
“但問題在於蘇聯人能一直給他們輸血嗎?”
閻西山聽到這話,眼睛微微一亮:“宗汾兄,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獨立縱隊現在的強大,是建立在外援基礎上的。”
“如果外援斷了,他們的戰鬥力就會大打折扣。”郭宗汾頓了頓。
“而外援會不會斷,取決於國際局勢。”
“德意志與蘇國陷入了僵持狀態,甚至可以說自身難保,還能支援8路軍多久?”
閻西山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所以,咱們現在的策略是坐山觀虎鬥。”郭宗汾繼續說道:“讓8路軍和日本人去打,打得越狠越好。”
“8路軍贏了,日本人吃虧,對咱們有利。8路軍輸了,元氣大傷,對咱們更有利。”
“至於大同......”
他看了看閻西山的臉色。
“大同如果被8路拿下了,咱們就認了。”
“反正大同本來也不在咱們手裡。但如果8路拿不下大同,被日寇打回去了,那忻州就有可能出現空缺。到時候......”
閻西山的嘴角微微上揚。
“到時候,咱們可以‘協助’8路軍防守忻州嘛。”
客廳裡的軍官們對視一眼,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
閻西山走回座位,重新端起那碗涼茶,喝了一口。
“傳我的命令,晉綏軍各部,嚴守現有防區,同時,加強情報工作,密切監視大同方向的戰況。”
“另外,”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來。
“派人跟山城聯絡,把8路軍圍攻大同的訊息報告給委座。看看山城是甚麼態度。”
“是。”郭宗汾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閻西山坐在太師椅上,看著窗外的暮色,眼神複雜。
“李雲龍啊李雲龍,你到底是真能打,還是在找死?”
他喃喃自語,聲音小得只有自己能聽見。
窗外,黃河水還在轟鳴,像是在回答他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