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國軍的組建速度之快,讓國際觀察家們跌破眼鏡。西大在安理會的決議透過後不到七十二小時,就已經完成了部隊的動員、集結和部署規劃。這不是因為西大的軍事機器運轉得比平時更快,而是因為他們早就做好了準備——決議只是最後一道手續,一個法律上的遮羞布,一面讓國際社會閉嘴的擋箭牌。在西大的五角大樓裡,針對南部非洲的軍事幹預方案早在幾周前就已經擺在了國防部長的辦公桌上,方案有三個版本,分別對應不同的國際反應強度:輕度干預是派遣軍事顧問和提供情報支援,中度干預是部署特種部隊和空中打擊力量,重度干預就是現在實施的這個版本——派遣成建制的海軍陸戰隊營級戰鬥隊,配合裝甲力量、航空兵和特種作戰部隊,在西大人眼裡,這套組合拳足以在非洲大陸上碾壓任何對手。
西大海軍陸戰隊第三遠征旅的一個加強營被選為地面部隊的核心。這個營有一千二百人,配備了十八輛M1A2艾布拉姆斯主戰坦克,這種坦克重達七十噸,裝甲厚度半米,主炮口徑一百二十毫米,炮彈的威力足以在兩千五百米外擊穿一米厚的鋼板。坦克兵們管它叫“鐵棺材”不是因為它不安全,而是因為它太安全了——坐在裡面就像坐在一座移動的鋼鐵堡壘裡,外面槍林彈雨,裡面空調恆溫,甚至還能加熱咖啡。隨行的還有三十輛LAV-25裝甲車,八輪驅動,最高時速一百公里,裝備二十五毫米鏈式炮,一梭子打出去可以把一棟磚房變成篩子。空中支援來自海軍陸戰隊航空兵的一個攻擊直升機中隊,配備了六架AH-1Z蝰蛇攻擊直升機,這種直升機的外號叫“蛇”,因為它可以貼著地面飛行,突然從山脊後面冒出來,在對方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就把地獄火導彈射進他們的坦克頂蓋裡。除了這些常規裝備,西大還派出了一個一百人的海豹突擊隊分隊,這些人是精英中的精英,光是選拔淘汰率就高達百分之九十,每個人都能在極端環境下執行最危險的任務。他們的裝備清單上有一項是保密的,但外界知道他們配備了最先進的夜視儀、加密通訊裝置和單兵偵察無人機,每一套裝備的價值都比一輛豪華轎車還貴。
歐陸第一陸軍強國這次也出手了。這個國家在歐洲大陸上有著悠久的軍事傳統,歷史上的陸軍曾經橫掃整個歐洲大陸,雖然那已經是幾個世紀前的事了,但他們的軍事工業、戰術思想和士兵素質至今仍然處於世界頂尖水平。他們這次派出的是兩個連的僱傭兵,不是正規軍,而是受僱於某傢俬人軍事承包公司的前特種部隊成員。這些人不是普通的兵,他們是從正規軍裡退役後被高薪挖來的,每個人的合同年薪都在二十萬美元以上,是他們在軍隊裡薪水的三倍。八百人,個個膀大腰圓,肌肉把迷彩服撐得繃緊,胸肌厚實得可以當防彈背心用。他們的走路姿勢很特別,不是普通人那種隨意散漫的步伐,而是一種刻意控制的、充滿力量的、像是在向全世界宣示“別惹我”的姿態。肩膀微微聳起,下巴微微揚起,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像是要把地球踩出一個坑來。他們的身上散發著一種混合了火藥味、機油味和男性荷爾蒙的氣息,讓靠近他們的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後退一步。他們的裝備也是一流的——德國黑克勒-科赫公司生產的G36突擊步槍,精度極高,故障率極低,是槍械愛好者眼中的藝術品;瑞士生產的夜視儀,重量不到四百克,影象清晰度是西大同類產品的兩倍;防彈插板用的是最新的陶瓷複合材料,能夠承受鋼芯穿甲彈的正面射擊。僱傭兵們對自己的裝備非常自豪,他們經常在休息時間拿出武器拆了裝、裝了拆,用一塊絨布仔細擦拭每一個零件,像收藏家把玩一件珍貴的瓷器。在他們眼裡,非洲的叛軍不過是一群拿著生鏽AK、穿著拖鞋的烏合之眾,八百對十萬,輕輕鬆鬆。
歐洲那個號稱永遠被太陽照耀的島國也沒閒著。這個島國曾經在非洲大陸上建立過一個龐大的殖民帝國,巔峰時期統治了全球四分之一的人口。雖然後來殖民地紛紛獨立了,但他們的軍事傳統和殖民心態並沒有隨著帝國的瓦解而消失。他們這次派出的是皇家海軍陸戰隊的兩個營,八百人。這些士兵穿著一身深紅色的制服,頭盔上扣著防彈面罩,遠遠看去像是穿著盔甲的古代戰士。他們走路的樣子也很特別,上身挺得筆直,雙手自然下垂,步伐均勻而機械,像一群上足了發條的玩具兵。有人給他們起了個外號叫“龍蝦兵”,因為他們那身深紅色制服配上白色的武裝帶,確實有點像一隻只直立行走的大龍蝦。這個外號島國人不太喜歡,但也沒法反駁,因為確實像。龍蝦兵們對自己的戰鬥力很有信心,他們的理由很簡單:我們曾經在非洲打敗過所有對手。那是歷史,不是現在,但歷史給了他們一種幻覺,彷彿榮耀可以被繼承,彷彿他們的父輩打過勝仗,他們也就天然地繼承了那種勝利者的基因。
除了這些白人部隊,還有一群黃種人士兵,大約三千人。他們分為兩個陣營,看起來是協同作戰的部隊,但沒有軍旗,沒有臂章,沒有任何可以識別身份的標誌。他們乘坐的運輸機是從一個第三國起飛,經停另一個第三國加油,最後才降落在南非的軍事基地裡。他們的指揮官穿著便裝,在接受西大聯絡官詢問時只說了一句:“我們服從西大的作戰指揮。”然後就再也不開口了。這些黃種士兵有一個共同特點:個子不高。第一陣營計程車兵普遍身材矮小敦實,但腿型有些羅圈,走路時膝蓋略微向外彎,像是長年累月跪著留下的體態痕跡。他們有一個很明顯的習慣——見到任何人,不管是長官、同僚還是當地的普通百姓,都會本能地點頭哈腰,動作流暢而自然,像是刻在骨子裡的條件反射。點頭的角度不大,大約45度,但很標準,從幅度到速度都精確得彷彿用量角器量過。第二陣營計程車兵更瘦,看起來像是吃不飽飯的樣子,顴骨突出,手腕細得像乾柴,軍裝掛在身上空蕩蕩的,領口處露出一截鎖骨,像衣架上撐著一塊布。他們的隊伍裡經常能看到長官打罵士兵的場景——一個士官揪著一名年輕士兵的領口,把他從佇列裡拽出來,對著他的胸口猛捶兩拳,嘴裡罵著難聽的髒話,然後一腳踹在屁股上讓他滾回去。被打計程車兵沒有任何反抗,甚至沒有任何不悅的表情,只是低著頭跑回原位,重新站好,臉上還掛著一種“都是我的錯”的表情。
西大計程車兵們第一次見到這些黃種人時,眼神裡的輕蔑毫不掩飾。一個滿臉雀斑的西大中士靠在他的悍馬車上,嚼著菸草,對旁邊的戰友說:“你瞅瞅那群人,羅圈腿還來打仗?踢正步都能把自己絆倒,別說開槍了。”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路過的黃種士兵聽到。他不知道他們能不能聽懂英語,但他不在乎。旁邊的戰友笑了起來,笑聲粗獷而放肆,像一群鬣狗在爭搶獵物時發出的尖叫。“還有那群瘦子,”雀斑中士繼續說,“一頓飯吃倆饅頭都費勁,還扛槍?扛得動嗎?我打賭給他們一發炮彈他們都搬不上炮車。”又一個西大士兵加入進來,說:“別這麼說,人家也是有作用的,起碼可以當炮灰,對吧?敵人開槍的時候他們往前衝,子彈打完了他們也死差不多了,我們上去收拾殘局,完美。”笑聲更大了。幾個黃種士兵從他們身邊走過,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不知道是聽不懂,還是聽懂了假裝沒聽見。雀斑中士吐了一口菸草汁,黃色的汁液濺在沙土地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那些歐陸的僱傭兵對黃種人的評價更加刻薄。僱傭兵的營地距離黃種人部隊的營地只有幾百米,中間隔著一道鐵絲網。僱傭兵們經常站在鐵絲網旁邊,用他們那種帶著德語口音的英語議論著。“這些人看起來像是從工廠裡臨時拉來的民工,”一個留著小鬍子的僱傭兵抽著煙說,“你看到他們的軍裝了嗎?面料薄得像紙,釦子鬆鬆垮垮,領子都磨毛邊了。我們繳獲的叛軍制服都比他們的好。”另一個僱傭兵說:“我聽說他們的步槍還是上個世紀的設計,沒有光學瞄準鏡,沒有皮卡汀尼導軌,連個握把都沒有。這玩意兒在我們國家,博物館都不收了。”他們說完這些話,轉身走回自己的營地,開啟行動式冰箱,拿出冰鎮的能量飲料,在遮陽棚下舒舒服服地坐著,享受著非洲旱季的陽光。僱傭兵的營地裡設施齊全,有流動廚房,有淋浴車,有衛星電視,甚至還有一個用帳篷搭起來的酒吧,每天晚上供應冰鎮的啤酒和威士忌。而黃種人部隊的營地,只有幾頂破舊的軍用帳篷和露天挖的旱廁。
龍蝦兵們對黃種人的態度稍微好一點,但也僅僅是“稍微”。好不是因為尊重,而是因為他們壓根沒把黃種人當回事,懶得費口舌去嘲笑。一個龍蝦兵士官在分派任務時,把黃種人部隊的聯絡官叫過來,用帶著倫敦腔的英語說:“你們跟著我們的車隊走就行了。不要超車,不要掉隊,不要在我們開火的時候擋在前面。出了任何問題,我們不會停下來等你們。明白嗎?”聯絡官是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面板曬得黝黑,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他微微鞠躬,用流利的英語回答:“明白,長官。我們會嚴格執行命令。”龍蝦兵士官皺了皺眉,似乎想說甚麼,但最終只是擺了擺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聯絡官又是一個鞠躬,後退兩步,轉身離開,每一步都走得筆直而穩重。龍蝦兵士官看著他的背影,對旁邊的同僚嘀咕了一句:“點頭哈腰的樣子倒是挺專業的,也不知道是真有禮貌還是裝出來的。”
南非派出的是二百名黑人士兵。和西大、歐陸、島國的那些武裝到牙齒的部隊相比,這二百人顯得樸素得多。他們的裝備是南非自行研製的,效能不算頂尖但夠用,軍裝是叢林迷彩,靴子是當地產的。但他們有一個讓所有白人部隊都不得不服氣的優勢——他們是在非洲土生土長的。他們知道這裡的天氣,知道這裡的叢林,知道這裡的河流,知道這裡的疾病。他們不怕瘧疾,因為他們從小就得過,體內已經有了抗體。他們不怕烈日,因為他們的面板天生就是為這樣的陽光而生的。他們不怕長途行軍,因為他們從小就走慣了紅土路。南非在挑選這二百人的時候經過了嚴格的篩選,每個人都身強力壯,肌肉結實,身高在一米八以上,站在一群瘦弱的黃種士兵旁邊,像一棵棵參天大樹。他們的表情很嚴肅,或者說很木訥,不笑也不怒,只是默默地檢查著自己的裝備,擦拭著槍管,整理著揹包。西大計程車兵們有時候會拿南非黑人開玩笑,但南非的黑人士兵們從來不回應,不是因為他們懦弱,而是因為他們知道,在戰場上,嘴皮子救不了命,真本事才能。
這六千多人,加上那些裝甲車、坦克、武裝直升機,組成了聲勢浩大的聯合國軍。他們從南非的軍事基地出發,沿著公路向北推進。車隊長得望不到頭,揚起漫天塵土,像一條黃色的巨龍在非洲大地上蜿蜒前行。路邊的非洲孩子們停下腳步,張著嘴看著這支龐大的軍隊從眼前經過,眼睛裡混合著恐懼和好奇。有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指著一輛M1A2坦克,用蹩腳的英語喊道:“坦克!坦克!”他的母親趕緊把他拉到路邊,用手捂住他的嘴,眼睛裡滿是恐懼。車隊分為兩路。一路進入辛巴威,由西大的一千二百名海軍陸戰隊員帶領三千名黃種人士兵,目標是喪彪在馬拉維地區的大本營。另一路進入莫三比克,由歐陸第一陸軍強國的八百名僱傭兵和島國的八百名龍蝦兵以及南非的二百名黑人士兵組成,同樣指向喪彪的大本營。兩路軍隊像一隻巨大的鉗子,從西面和東面同時向目標合攏。
在辛巴威的首都哈拉雷,總統府的紅地毯從大門口一直鋪到會客廳。辛巴威的政府首腦們站在門口迎接西大指揮官,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諂媚的笑容,但那笑容像是在臉上貼了一層面具,僵硬而不自然。西大指揮官是一個准將,姓約翰遜,五十多歲,參加過海灣戰爭、阿富汗戰爭和伊拉克戰爭,胸口掛滿了勳章,走路時勳章叮噹作響,像一串風鈴。他的身材保持得很好,沒有啤酒肚,沒有雙下巴,站在那裡像一棵筆直的松樹。他的目光很銳利,像鷹一樣,掃過辛巴威的政府首腦們時,那種居高臨下的審視讓人感到很不舒服。
“總統先生,”約翰遜准將走進會客廳,沒有等主人開口,自己就在主位坐了下來,“你們的軍隊已經準備好了嗎?”
辛巴威總統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他在約翰遜准將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微微欠身,姿態恭敬得像一個學生在向老師彙報作業。
“將軍,我們的軍隊已經集結完畢,隨時可以配合貴軍的行動。”
“配合?”約翰遜准將挑了挑眉毛,“總統先生,你可能誤會了。不是你們配合我們,是我們保護你們。你們的軍隊只需要跟在後面,把我們收復的領土接管下來就行了。打仗的事,交給我們。”
總統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他乾咳了一聲,掩飾尷尬,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掛著的那張巨大的南部非洲地圖前。地圖上標註著各方勢力的控制區,紅色是叛軍的,白色是政府軍的。
“將軍,根據我們的情報,叛軍的大本營在馬拉維的這個區域。”總統的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下,那裡是馬拉維南部的一個地名,“喪彪本人就在這裡。他是叛軍的最高指揮官,也是南部非洲獨立聯合體的主席。如果能夠抓住他或者擊斃他,整個叛軍就會群龍無首,瞬間瓦解。”
約翰遜准將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眯著眼睛看了看總統指出的那個位置。他在地圖上量了一下距離,在腦子裡默算了一下坦克的行進速度、補給線的長度、地形的限制等因素。
“這裡距離我們的出發地大約二百四十公里。”約翰遜准將說,“如果路況良好,我們的裝甲部隊可以在一天之內到達。但考慮到可能的抵抗和路況問題,我計劃用三天時間完成推進。”
“三天?”總統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天。”約翰遜准將肯定地重複了一遍,“第一天,我們突破叛軍在邊境的防線,建立前進基地。第二天,我們向縱深推進,佔領關鍵的交通樞紐,切斷叛軍的補給線。第三天,我們直搗黃龍,包圍叛軍大本營。最多三天,叛軍就會被擊潰。喪彪,要麼被擊斃,要麼被活捉。”
約翰遜准將回到桌前,開啟他的膝上型電腦,調出衛星地圖。地圖的精度極高,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條小路、每一棟房屋、每一棵樹。他用鐳射筆在地圖上畫了幾條線,向總統和辛巴威的軍方人員解釋他的作戰計劃。
“我們的部隊分為兩路。”鐳射筆的紅點在衛星地圖上移動,像一隻靈巧的螢火蟲,“東路軍由我們的海軍陸戰隊主力組成,沿著這條公路直接向北推進。這條公路是連線哈拉雷和馬拉維的主要通道,路況較好,適合裝甲部隊快速機動。我們在公路兩側部署偵察兵,防止叛軍設伏。一旦遭遇抵抗,我們的坦克和武裝直升機將在第一時間清除障礙。”
鐳射筆停了一下,然後又劃出另一條線。
“西路軍由黃種人部隊組成,”約翰遜准將在說“黃種人部隊”這個詞時,語氣輕飄飄的,像是在說某種不太重要的物資,“他們沿著這條支線公路向北推進,在東路軍右側提供側翼掩護。兩路部隊在馬拉維南部的這個交叉路口會合,然後一起向叛軍大本營發起總攻。”
“將軍,”辛巴威國防軍司令小心地問道,“西路軍的戰鬥力……可靠嗎?他們都是黃種人,而且看起來……”
“看起來怎麼了?”約翰遜准將打斷了他,但語氣裡沒有不滿,更像是一種“我知道你要說甚麼但我不在乎”的輕鬆,“他們的裝備不如我們,訓練不如我們,但他們的人數多。三千人,就算是用人海戰術,也能把叛軍的防線沖垮。而且,他們不需要打贏叛軍,他們只需要拖住叛軍,等我們從東面包抄過去,叛軍的兩翼就都暴露了。夾擊之下,叛軍只有兩條路——要麼投降,要麼逃跑。”
約翰遜准將在“逃跑”這個詞上加重了語氣,彷彿對他來說,叛軍連投降的資格都沒有,只有逃跑才是他們唯一可能做到的。
“將軍,”辛巴威總統又開口了,他的聲音有些猶豫,“叛軍的兵力據說有二十萬以上,其中有不少是鄰國的正規軍老兵,戰鬥力很強。我們只有六千多人,會不會……”
約翰遜准將笑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微笑,而是一種從骨子裡散發出來的、居高臨下的、帶著憐憫的笑。
“總統先生,你知道我的坦克是甚麼嗎?M1A2艾布拉姆斯。七十噸的鋼鐵巨獸,能在三千米外精確命中一個煤氣罐大小的目標。你知道我計程車兵是甚麼人嗎?海軍陸戰隊員,全世界最強的地面作戰力量。我們一個人可以對付一百個叛軍士兵。一千二百個人,就是十二萬。加上黃種人的三千人,總兵力四千二百人,按一比一百的比例,可以對付四十二萬叛軍。你們說叛軍有二十萬,對吧?所以兵力上是綽綽有餘的。”
總統張了張嘴,還想說甚麼,但看到約翰遜准將那副“我已經決定了”的表情,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點了點頭,說:“那就拜託將軍了。”
約翰遜准將合上膝上型電腦,站起來,整了整軍裝的領口,對總統說:“三天後,我會在喪彪的大本營裡給你打電話。到時候你開一瓶香檳等我。”
說完,他大步走出了會客廳,隨行的一群軍官魚貫跟上,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整齊的“咔咔”聲。辛巴威的政府首腦們站在門口目送他們離開,臉上的笑容隨著腳步聲的遠去一點一點地消失,最後變成了一種說不清是焦慮還是無奈的表情。國防軍司令走到總統身邊,壓低聲音說:“他們太輕敵了。叛軍不是烏合之眾,喪彪背後有人在撐腰。如果出了甚麼差錯——”
總統舉起一隻手,打斷了他。
“讓他們去打吧。”總統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誰聽到,“打輸了,是他們計程車兵死,不是我們的。打贏了,是我們的土地收復,是我們的功勞。不管輸贏,我們都不虧。”
國防軍司令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與此同時,莫三比克的首都馬普托,總統府裡的氣氛完全不一樣。莫三比克的總統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瘦削,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一個大學教授而不是一國元首。他坐在會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擺著咖啡、茶和幾盤精緻的點心。他的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姿態恭敬而謙卑。
歐陸第一陸軍強國的僱傭兵頭子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留著一頭短髮,臉上的胡茬颳得鐵青,下頜線像是用刀削出來的。他的代號叫“鐵錘”——不是真名,僱傭兵不用真名,只用代號。鐵錘穿著一件黑色的戰術背心,背上印著一個骷髏頭標誌,下面用哥特字型寫著一行拉丁文:“誰動我兄弟,我滅誰滿門。”他坐在莫三比克總統對面的沙發上,翹著二郎腿,一隻手端著咖啡杯,另一隻手夾著一根雪茄,吞雲吐霧,完全不理會房間裡禁止吸菸的標誌。他的身後站著四個同樣彪悍的僱傭兵,雙手背在身後,兩腿分開與肩同寬,像四尊雕塑。
“總統先生,”鐵錘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會客廳的吊燈下慢慢散開,“你的軍隊準備好了嗎?”
莫三比克總統微微欠身,姿態比辛巴威那位更加謙卑。
“將軍,我們的軍隊已經準備好,隨時可以——”
“不要叫我將軍。”鐵錘打斷了他,“我不是將軍,我就是一個當兵的。叫我鐵錘就行。”
總統的笑容僵了一下。
“鐵錘先生,我們的軍隊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配合貴軍的行動。”
“配合?”鐵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發黃的牙齒,“總統先生,你可能搞錯了。不是你們配合我們,是我們帶你們玩。你們的軍隊只需要跟在後面,幫我們搬東西、看俘虜就行了。打仗的事,交給我們。”
莫三比克國防軍司令站在總統身後,聽到這句話,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的嘴唇動了動,但沒有發出聲音。他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職業軍人,參加過莫三比克內戰,經歷過炮火連天的歲月,在這個國家最艱難的時候扛過槍、流過血。現在,一個外國僱傭兵在他的總統面前說他的人只能“搬東西、看俘虜”,這種感覺就像被人當眾扇了一個耳光,還不能還手。
鐵錘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轉過頭,和國防軍司令對視了一秒。那一秒鐘裡,會客廳裡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然後鐵錘又轉回頭,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嫌棄地吐了吐舌頭。
“這咖啡不行,太苦了。下次我讓人從維也納帶點好的過來,讓你們嚐嚐甚麼才是真正的咖啡。”
島國的龍蝦兵指揮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上校,姓蒙巴頓——這個姓氏在這個島國的軍事歷史上有著特殊的地位,因為某個著名的元帥就是這個姓氏。蒙巴頓上校的頭髮已經全白了,但梳理得一絲不苟,每一根頭髮都服服帖帖地貼在頭皮上,像是用膠水粘住的。他的鬍子也颳得乾乾淨淨,下巴上的面板泛著健康的粉紅色,保養得比很多女人都好。他的制服上掛著十幾枚勳章,有他祖父傳下來的,有他自己獲得的,每一枚都擦得鋥亮,在燈光下閃閃發光。他站在地圖前,用一種帶著濃重貴族腔調的英語分析著戰局,語速很慢,吐字很清晰,像是在給一群小學生上課。
“莫三比克這個國家,是狹長的沿海國家,南北長,東西窄。它的地形決定了軍隊的推進路線選擇非常有限。從馬普托到喪彪的大本營,直線距離大約一千二百公里,但實際行軍路線可能要更長,因為我們要繞過幾條河流和幾個沼澤地帶。”
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姿態優雅得像在彈鋼琴。
“我們的計劃很簡單。僱傭兵和我們的龍蝦兵組成聯合突擊群,沿著海岸公路向北推進。南非的黑人兄弟負責側翼警戒和後方安全。莫三比克的政府軍跟在後面,負責接管我們收復的地區。”
鐵錘叼著雪茄,走到地圖前,用雪茄的末端在地圖上點了一下。
“這裡,”鐵錘指著地圖上的一個點,“喪彪的大本營。從這裡到我們的出發地,直線距離大概一千公里出頭。以我們裝甲車的速度,如果路上沒甚麼麻煩,三天就能到。”
蒙巴頓上校皺了皺眉。
“鐵錘先生,一千公里的距離,三天到達,意味著每天要推進三百公里以上。這個速度對於裝甲部隊來說很勉強,而且還要考慮路況、天氣、敵情等因素。我認為五天更合理。”
鐵錘轉過頭,看著蒙巴頓上校。
“上校先生,你是不是在島上待太久了,忘了陸地是甚麼樣子?三百公里一天,在我們那裡是正常行軍速度。你們的裝甲車是不是老掉牙了跑不動?要是跑不動,你們在後面慢慢開,我們先走。”
蒙巴頓上校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鐵錘先生,我們的裝甲車是‘豺狼’型號,最高時速一百公里以上,不存在跑不動的問題。我的意思是,在敵佔區快速推進是有風險的——補給線會被拉長,側翼會暴露,叛軍可能會利用地形伏擊我們。我們需要謹慎。”
“謹慎?”鐵錘笑了,笑聲在會客廳裡迴盪,“上校先生,你們島國人做事就是太磨嘰。打仗就是快準狠,猶豫就會敗北。你們在後面慢慢謹慎,我們先走。到時候我們在喪彪的大本營喝啤酒,你們還在路上堵車呢。”
說完,鐵錘轉過身,對莫三比克總統說:“總統先生,你就放心吧。只要你的軍隊跟得上,我們保證比西大的那幫人更早到達喪彪的大本營。到時候,我們會在喪彪的指揮部裡給你發一張自拍。”
莫三比克總統笑了笑,那笑容裡滿是苦澀。
“那就拜託鐵錘先生了。”
鐵錘掐滅雪茄,把菸頭在菸灰缸裡擰了擰,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走,兄弟們,幹活了。”
僱傭兵們齊刷刷地站起來,跟著鐵錘走出了會客廳。皮靴踩在地板上的聲音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踩穿。龍蝦兵們跟在後面,步伐整齊劃一,像是一群在閱兵式上接受檢閱計程車兵。蒙巴頓上校最後一個離開,走之前,他對莫三比克總統微微點了點頭,說了一句“上帝保佑”,然後轉身離開了。
會客廳安靜了下來。莫三比克總統坐在沙發上,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他摘下眼鏡,用一塊絨布擦了擦鏡片,動作很慢,很仔細,像是在擦拭一件珍貴的傳家寶。
“總統先生,”國防軍司令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很低,“這些人靠得住嗎?”
總統戴上眼鏡,沉默了一會兒。
“靠不住也得靠。”他的聲音很疲憊,“我們沒有選擇。”
國防軍司令看著總統的臉,那張臉上的皺紋比幾年前深了很多,眼袋也重了很多。他知道總統承受著巨大的壓力——國家的北部在叛軍手中,經濟瀕臨崩潰,軍隊士氣低落,國際援助遲遲不到位。現在,這些外國軍隊是他們唯一的希望。希望是好事,但寄希望於一群傲慢的僱傭兵和一個自戀的殖民者後裔,這希望也太脆弱了。
僱傭兵和龍蝦兵們回到營地後,開始做最後的戰前準備。鐵錘站在他的指揮車旁邊,手裡拿著一部衛星電話,正在和西大的聯絡官通話。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和老朋友聊家常。
“明天天亮我們就出發。你們那邊呢?哦,你們要後天?太慢了,太慢了。等著吧,等我們到了喪彪的大本營,給你們發定位,你們跟著導航過來就行。啥?喪彪跑了怎麼辦?跑不了,他那破車能跑多快?我的裝甲車時速一百二,他能跑過我?”
掛了電話,鐵錘對身邊的副手說:“準備一下,明天凌晨四點出發。”
“這麼早?”副手問。
“早起的鳥兒有蟲吃。”鐵錘點了根菸,“我們要在西大人之前到達喪彪的大本營,這是政治任務。不只是打仗,是給咱們國家長臉。懂嗎?”
副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在營地的另一側,龍蝦兵們正在擦拭他們的武器。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手裡拿著一把L85A3突擊步槍,用一塊絨布仔細地擦拭著槍管,動作溫柔得像在撫摸情人的臉頰。旁邊的老兵看著他的樣子,笑了。
“第一次上戰場?”
年輕士兵抬起頭,點了點頭。
“別緊張,”老兵掏出一塊口香糖,遞給年輕人,“嚼嚼這個,緩解緊張。記住,在戰場上,你不是一個人。你身邊有八百個兄弟。八百個兄弟一起開槍,甚麼敵人都得趴下。”
年輕士兵接過口香糖,塞進嘴裡,嚼了幾下。
“長官,那些僱傭兵看起來好凶,他們真的很能打嗎?”
老兵想了想。
“能打是能打,但太能裝。打仗不是比誰肌肉大,是比誰活得久。你看那些老僱傭兵,有幾個活到退休的?”
夜幕降臨,兩路聯合國軍的營地燈火通明。西大營地裡,士兵們正在打牌、喝能量飲料、看便攜DVD播放機裡的電影。一個年輕的海軍陸戰隊員坐在帳篷門口,藉著燈光在寫家信。信紙上只有幾句話:“媽媽,我要去打仗了。不用擔心,我們是最強的。等我回來。”他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在信封上寫下家裡的地址,然後把信封放在枕頭下面,準備明天出發前交給隨軍郵差。
一個老兵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第一次上戰場?”
“是的,中士。”
“記住三件事:第一,永遠相信你的訓練。第二,永遠相信你的武器。第三,永遠相信你的戰友。記住這三件事,你就能活著回來。”
年輕士兵點了點頭,把老兵的話在心裡默唸了三遍,確保自己不會忘。
在黃種人部隊的營地裡,氣氛完全不同。沒有打牌,沒有看電影,沒有寫信。士兵們默默地檢查著裝備,把每一發子彈擦乾淨,把每一個彈匣裝滿,把每一個釦子扣好。一個年輕計程車兵蹲在地上,用一塊磨刀石在磨他的刺刀。刀鋒在月光下閃著寒光。他的班長走過來,看了看他手裡那把鋒利的刺刀,滿意地點了點頭。
“磨得好。”
“班長,我們明天真的要上戰場嗎?”
班長沒有回答。他蹲下來,和年輕士兵面對面,沉默了很久。
“記住,”班長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像是怕被別人聽到,“戰場上,活著最重要。別逞英雄,別往前衝。跟在西大人的後面,他們打完了我們再上。明白嗎?”
年輕士兵點了點頭,但臉上的表情很茫然。他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甚麼,不知道子彈打在身上是甚麼感覺,不知道戰友在身旁倒下時應該怎麼做。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名士兵,士兵就要服從命令,就要上戰場,就要在槍林彈雨中活下去。
班長站起來,看著遠方。天空很黑,星星很亮。他想起自己在家鄉的妻子和兒子,想起妻子做的飯菜,想起兒子第一次叫爸爸時的聲音。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把這些畫面暫時鎖進記憶的最深處。
“睡吧,”他對年輕士兵說,“明天還要趕路。”
凌晨四點,莫三比克方向的聯合國軍率先出發。鐵錘的僱傭兵車隊一馬當先,裝甲車的大燈在黑暗中劃出兩道長長的光柱,引擎的轟鳴聲撕破了非洲夜晚的寂靜。緊隨其後的是龍蝦兵的車隊,他們的裝甲車稍微慢一些,但隊形更加整齊,每一輛車之間的距離精確到米,像用尺子量過一樣。南非的黑人士兵坐在卡車的車廂裡,槍口朝上,身體隨著車輛的顛簸搖晃,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東張西望,只是默默地坐在那裡,看著前方的道路在車燈中延伸,伸向那片他們從未踏足過的陌生土地。
天色漸漸亮了。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抹橙紅色的光,像一條細細的絲帶貼在天地相接的地方。晨霧在遠處的山谷間遊蕩,像一群幽靈在行走。車隊繼續向北推進,穿過村莊,穿過田野,穿過乾涸的河床。路邊的非洲人蹲在茅草屋前,看著這支龐大的軍事車隊從眼前經過,眼睛裡有好奇,有恐懼,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也許是對未來的迷茫。
鐵錘坐在頭車副駕駛的位置上,一隻手扶著車頂的扶手,另一隻手拿著衛星電話。他時不時地看一眼車載GPS上的座標,確認自己正在正確的路線上。他的副手在後座翻看著地圖,用紅筆標註出每一個可能遇到抵抗的地點。
“頭兒,”副手說,“前方三十公里有一座橋。衛星影象顯示橋還在,但周圍有一些可疑的活動跡象。可能是叛軍設的伏擊點。”
鐵錘從車窗探出頭,看了一眼前方。道路在遠處拐了個彎,消失在灌木叢後面。他縮回腦袋,對駕駛員說:“放慢速度,讓偵察車先過去看看。通知後面的兄弟,做好準備。”
他拿起衛星電話,撥通了蒙巴頓上校的號碼。
“上校先生,前方三十公里可能有情況。我們放慢速度,你們跟上。”
電話那頭傳來蒙巴頓上校平靜的聲音:“收到。保持通訊暢通。”
車隊繼續向北推進。速度慢了下來,每一輛車的距離拉得更開了,機槍手把手指放在了扳機上,偵察兵把頭探出車窗用望遠鏡觀察四周。非洲的早晨很安靜,鳥叫聲從路邊的灌木叢中傳來,清脆而悠遠。空氣中瀰漫著泥土和露水混合的氣味,那是非洲大陸特有的氣息,熟悉又陌生。
在辛巴威方向,西大的車隊也在拂曉時分出發了。約翰遜准將坐在指揮車的後座,面前是一個巨大的顯示屏,上面實時顯示著衛星影象、無人機畫面和各部隊的位置。他的手指在觸控式螢幕上滑動,放大縮小著地圖,檢查每一個細節。
“東路軍前鋒距離邊境檢查站還有十五公里。”一個參謀報告。
“西路軍呢?”
“西路軍前鋒距離邊境檢查站還有二十公里,比我們慢了一些。”
約翰遜准將皺了皺眉。
“讓他們加快速度。告訴他們的指揮官,我不希望到了會合點還要等他們。”
參謀猶豫了一下。
“將軍,他們的車輛效能不如我們的,而且路況也不好——”
“那是他們的問題,不是我的。”約翰遜准將打斷了他,“告訴他們,如果在規定時間內沒有到達指定位置,我就把他們從作戰序列中劃掉,責任由他們自己承擔。”
參謀敬了個禮,轉身去傳達命令。
黃種人部隊的指揮車是一輛老舊的軍用卡車,駕駛室裡的空調壞了,車窗搖到最低,滾燙的風夾著沙塵灌進來,打在臉上像砂紙在磨。指揮官是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臉上的皺紋很深,面板被曬得黝黑,嘴唇乾裂出血。他手裡拿著一部老舊的電臺,正和下面的部隊通話。電臺的訊號不太好,雜音很大,他不得不扯著嗓子喊。
“三營,加快速度!前面的兄弟已經過了邊境了,我們還差十公里!再磨蹭天就黑了!”
電臺那頭傳來一陣滋滋的雜音,然後是一個模糊的人聲:“長官,我們的車胎爆了,正在換。換好了馬上追上來。”
“快點!”指揮官放下電臺,揉了揉太陽穴。他的頭很疼,不是因為生病,而是因為連續好幾天沒有睡好了。他靠在座椅上,閉上眼睛,腦子裡卻在不停地轉——前方的路況、補給的情況、士兵的狀態、西大人的臉色。他一樣一樣地想,一樣一樣地過,像一臺老舊的電腦,轉速很慢但沒有停機。
一個小個子士兵坐在卡車的車廂裡,和十幾個戰友擠在一起。車廂的鐵皮被太陽曬得發燙,隔著軍裝都能感覺到那股滾燙的溫度。他的手裡緊緊攥著步槍,手指在護木上有節奏地敲著,像是彈一首無聲的曲子。他的眼睛看著車廂外飛速後退的灌木叢,看著那些被車隊的塵土染成灰黃色的樹葉,看著遠處地平線上漸漸升高的太陽。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不知道自己會面對甚麼,只知道跟著前面那輛車的尾燈走。只要尾燈還在,方向就不會錯。如果尾燈滅了——他不敢想。
旁邊的一個老兵看出了他的緊張,掏出一塊壓縮餅乾,掰成兩半,把大半遞給他。“吃點東西,別空著肚子。”老兵說。
小個子接過壓縮餅乾,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嚼起來像啃水泥板,但他還是慢慢地嚼著,一口一口地嚥下去。壓縮餅乾的味道寡淡無味,但至少能讓胃裡有點東西,不至於空著肚子去打槍。旁邊的一個更年輕計程車兵看了一眼小個子手裡的壓縮餅乾,嚥了咽口水。小個子注意到了,把剩下的那小塊又掰了一半遞過去。
“你也吃點。”
年輕士兵接過壓縮餅乾,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差點噎著。老兵從水壺裡倒了點水給他,拍著他的背說:“慢點吃,沒人跟你搶。到了戰場上,可不能這麼急。槍裡子彈再多,也不能一下子全打光,得省著點用。打不中不要緊,關鍵是別讓自己暴露在敵人的槍口下。”
年輕士兵嚥下嘴裡的壓縮餅乾,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認真地點了點頭。
車隊在塵土和顛簸中繼續向北推進。西大指揮官約翰遜准將的自信,僱傭兵頭子鐵錘的狂傲,龍蝦兵指揮官蒙巴頓上校的謹慎,黃種人士兵的沉默,南非黑人士兵的木訥——所有這些性格、態度和背景各異的人,將在前方的戰場上相遇、碰撞、合作或者對抗。他們中有些人會活著回來,有些人會永遠留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成為非洲紅色土壤的一部分。
而喪彪,坐在穆埃達教堂裡那間用彈藥箱和木板拼成的辦公桌前,正在批閱當天的物資分配表。他的副官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從偵察兵那裡傳來的情報。
“主席,聯合國軍已經出發了。兩路,一路從辛巴威北上,一路從莫三比克東進。總兵力大約六千人。”
喪彪放下筆,接過情報,掃了一眼。
“六千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是的,主席。他們的裝備很好,有坦克、裝甲車、武裝直升機。”
喪彪把情報放在桌上,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巨大的南部非洲地圖前。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從辛巴威的哈拉雷劃到馬拉維的南部,從莫三比克的馬普托劃到同樣的目的地。
“讓他們來吧。”喪彪說,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副官站在他身後,沒有說話。
教堂外,陽光正好。穆埃達的紅土街道上,幾個孩子在踢一個癟了的足球,笑聲在乾燥的空氣中飄蕩。更遠處,生產建設兵團的工地上,工人們正在忙碌地砌牆、蓋房、打井,沒有人知道一場大戰即將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