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國金都國際機場的貴賓通道,夜色深沉如墨。
一架灣流G650公務機悄無聲息地降落在跑道上,引擎反推的轟鳴短暫撕裂了雨林的寂靜,旋即被更濃重的夜色吞沒。停機坪遠處,四輛塗裝成黑色的豐田陸地巡洋艦早已等候多時,車燈熄滅,只有發動機低沉的怠速聲在雨中隱約可聞。
艙門開啟,紀伯長——不,此刻應該重新稱呼他為季博達——出現在舷梯頂端。他沒有穿在東大時那套儒雅的管理幹部行頭,而是換回了剛國特有的墨綠色軍便裝,腰間那支鍍金馬卡洛夫手槍在雨夜中泛著暗啞的光澤。四個月,他離開這片土地整整四個月了。
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滑落,他沒有躲避,反而深吸了一口混雜著雨林腐殖質氣味和遠處鍊鋼廠隱約焦炭味道的空氣。這味道,是家的味道,也是權力的味道。
“總統!”等候的人群中,一個精瘦幹練的身影快步上前,是四軍長老鼠。他臉上帶著壓抑不住的激動,但彙報的本能讓他第一句話仍然是公事公辦的口吻:“歡迎回家。路上辛苦了。”
季博達拍了拍老鼠的肩膀,目光掃過他身後那些熟悉的面孔——半耳的獨眼在雨夜中閃爍,狂龍的絡腮鬍似乎又濃密了幾分,喪彪臉上那道猙獰的刀疤依舊觸目驚心。他們沒有軍禮,沒有喧譁,只有多年並肩廝殺養成的默契和重逢時眼神交匯中那瞬間的火花。
“家裡怎麼樣?”季博達問,聲音平淡,卻自有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都好。”老鼠回答,然後壓低聲音,嘴角扯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非常好。就等您回來拍板。”
車隊無聲啟動,碾過積水的跑道,消失在雨幕深處。
金都總統府的生活區,與那座氣勢恢宏的辦公建築群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這裡綠樹掩映,戒備森嚴,是季博達真正的私人領地。
當車隊駛入內院時,季博達第一眼看到的,是站在主樓門廊下、挺著巨大孕肚的三個女人。
瑪蒂娜站在最中間,穿著寬鬆的絲質長裙,曾經的軍火販子精明幹練的氣質被孕期的柔和沖淡了幾分,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此刻正帶著三分嗔怪、三分欣喜、四分審視地盯著從車裡走出的男人。她的預產期就在下週。
莉莎站在瑪蒂娜右側,穿著一件素雅的棉質連衣裙,金邊眼鏡後的眼眸溫潤如水,一手扶著腰,另一隻手輕輕搭在腹部。她是三個孕婦中月份最長的,距離預產期只有不到十天。作為曾經的卡桑加小學教師、後來的國務顧問,她的神色依然沉靜,只是嘴角噙著一抹淡淡的、屬於母親的期待。
最讓季博達心頭一顫的,是站在左側的小紅。
她穿著寬鬆的迷彩孕婦裝,一隻手撐著腰,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抓著門廊的立柱。她的肚子隆起得同樣顯眼,但腰身依然挺拔,眼神裡沒有瑪蒂娜的審視,也沒有莉莎的沉靜,只有一種混合著驕傲、思念和一點點怨氣的複雜光芒。
四個月前他去東方時,她的肚子才剛剛顯懷。如今……
季博達加快腳步,幾步跨上門廊臺階,雨水從他衣襬滴落,在地磚上暈開一片水漬。他沒有說話,只是張開雙臂,將小紅輕輕攬入懷中。那挺起的肚子頂在他小腹上,溫熱的觸感傳遞著生命蓬勃的脈動。
“回來了。”小紅的聲音悶在他胸口,帶著一點點鼻音。
“嗯。”季博達撫摸著她的頭髮,“對不起,讓你一個人……”
“誰說我一個人?”小紅抬起頭,眼眶微紅,卻努力擠出笑容,看向旁邊的瑪蒂娜和莉莎,“她倆也是一個人。”
瑪蒂娜哼了一聲,用那種特有的、帶著法語腔調的剛果口音說:“季博達,你可真是個大忙人。我們三個孕婦,你就這麼扔下四個月?”
莉莎微笑著打圓場:“好了瑪蒂娜,他這不是回來了嘛。而且……”她看向季博達,眼神裡帶著只有他們才懂的深意,“那邊的事情,肯定比陪我們重要。”
季博達鬆開小紅,轉身鄭重地看著瑪蒂娜和莉莎。他伸出手,先握了握瑪蒂娜的手,又握了握莉莎的手。不需要更多言語,三個女人讀懂了他眼神裡的歉意、關切和那句說不出口的“謝謝”。
“都先進屋,”老鼠在後面催促,“雨越下越大了,總統剛下飛機,還有好多事要……”
“再重要的事,也等我們說完話。”瑪蒂娜頭也不回地打斷他,然後對季博達說,“今晚你哪兒也別去,先陪我……們吃飯。明天再忙你的大事。”
季博達笑了。這笑容,在東大四個月裡從未出現過。
“好。”他說,“今晚,只陪你們。”
說是“只陪你們”,但晚餐進行到一半,老鼠、半耳、狂龍、喪彪就不請自來,在餐廳門口探頭探腦。
瑪蒂娜瞪了他們一眼,但還是嘆了口氣,對季博達說:“去吧去吧,我就知道你回來也待不住。”她站起身,扶著腰,莉莎和小紅也一起站起來,“我們去休息室說話,你們男人談正事。”
季博達起身,在每個人額頭上輕輕落下一吻。這個動作讓瑪蒂娜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紅暈。
“早點休息。”他說,“明天我陪你們產檢。”
“得了吧,”小紅撇嘴,“明天你肯定在作戰室待一天。”
季博達沒有反駁,只是又看了她們一眼,然後轉身,跟著四個軍長走進了隔壁的小會議室。
門關上,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變了。從剛才的溫情脈脈,切換到戰爭機器的冰冷運轉。
老鼠首先開口,語速極快,帶著積壓四個月的彙報欲:“總統,您走的這四個月,國內情況基本穩定。盧安達、蒲隆地、加彭、幾內亞這四個國家,政權已經完全掌握在咱們手裡。大太保阿索隆在盧安達,二太保在蒲隆地,三太保阿爾法在幾內亞,四太保在加彭——他們都幹得不錯,尤其是控制軍隊和替換關鍵崗位的進度,比預期快了至少兩個月。”
季博達點頭,示意他繼續。
“更重要的是,”老鼠壓低聲音,眼睛裡閃爍著興奮的光芒,“您送回來的那些東方技術人才,已經開始發揮作用了。 不是一點點作用,是決定性作用。盧安達的化工廠,原本只能生產基礎化肥,現在經過東方工程師的改造,已經開始試產炸藥原料;加彭的木材加工廠,現在不僅能生產板材,還能生產槍托——就是咱們卡桑加一式步槍的槍托;幾內亞的鋁土礦,東方勘探隊找到了三條新礦脈,儲量可能翻倍……”
他頓了頓,從公文包裡拿出一份清單,推到季博達面前:“這是過去四個月,由‘剛東橋樑’輸送回國的各類技術人員名單。一共兩千三百人,包括您親自敲定的那五個技術團隊。他們分佈在三十七個不同的專案點,涉及採礦、冶金、化工、機械、電力、建築六大行業。他們的工作效率,至少是本地工人的三到五倍。”
季博達接過清單,快速瀏覽。張建國那個化工廠團隊的名字赫然在列,備註欄寫著:“已完成第一條TNT生產線改造,月產能可達5噸。”
五噸TNT。這個數字意味著甚麼,在場所有人都清楚。
“還有一件事,”老鼠的笑容變得更加意味深長,“咱們卡桑加的第一批軍火,已經開始出口了。”
季博達抬起頭,眼神裡閃過一絲意外:“出口?賣給誰?”
“周邊幾個小國,還有……一些不太安分的武裝。”老鼠解釋道,“瑪蒂娜的商隊現在名義上運輸的是農具和建築材料,但集裝箱夾層裡裝的都是咱們‘手搓’的AK。不過——”
他特意加重了語氣:“這批裝備,因為射擊精度只有五十米,咱們本國是不會列裝的。 您之前說過,質量太次的武器,絕對不能裝備咱們自己的正規部隊。所以這批貨全部用於出口,既能創匯,又能測試市場反應,還能……給周邊局勢添點亂。”
季博達嘴角微微上揚。這正是他喜歡的方式——一石三鳥。
半耳上前一步,走到掛在牆上的巨幅軍事地圖前。他的獨眼在地圖上掃過,最後定格在喀麥隆的位置。
“總統,喀麥隆的情況,比咱們預期的還要好。”半耳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獵手審視獵物的冷靜,“目前喀麥隆政府軍的總兵力是三萬五千人,裝備還行,但士氣一般,內部還有派系矛盾。”
他拿起教鞭,在地圖上南部邊境一帶劃了一個圈:“喀麥隆南部邊境,全長大概四百公里,目前已經完全由第一集團軍掌握。我們在這裡部署了五千人,以‘邊防巡邏隊’的名義合法駐紮。實際上,這五千人是咱們第一集團軍的精銳,隨時可以投入戰鬥。”
教鞭向喀麥隆境內移動,指向那些地形複雜的雨林和山區:“六太保牧首在喀麥隆境內幹得漂亮。他目前掌握了大約一萬五千人的叛軍武裝——名義上是‘反政府軍’,實際上,這支部隊已經由第一集團軍主力完全置換完畢。從上到下,從指揮官到班長,都是咱們的人。武器也是咱們供應的,雖然比不上咱們正規軍,但對付政府軍綽綽有餘。”
半耳抬起頭,眼裡閃爍著冷酷的光芒:“也就是說,現在喀麥隆的局勢是:政府軍三萬(扣除被咱們滲透和收買的邊緣部隊),我方兩萬(邊境五千+境內一萬五)。戰力的對比……您清楚。”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更重要的是,第一集團軍在邊境還有預備隊。如果有必要,咱們可以在二十四小時內,從後方再調集至少一萬人進入喀麥隆境內,協助牧首作戰。這樣兵力對比就變成了——我方三萬對政府軍三萬,甚至更多。”
“即便我們不出兵,”半耳最後總結道,語氣裡帶著絕對的自信,“光靠第一集團軍主力兩萬人,對陣喀麥隆政府軍三萬人,優勢在我。”
季博達盯著地圖,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敲擊。半耳的彙報和他掌握的情報完全吻合。喀麥隆這盤棋,已經走到了將軍的前夜。
半耳退下,狂龍迫不及待地擠了上來。他那滿臉的絡腮鬍似乎比四個月前更濃密了,眼睛裡的興奮光芒幾乎要溢位來。
“總統!輪到我了!”狂龍一把抓起教鞭,在地圖另一側的烏干達位置戳了戳,“烏干達這邊,情況也不差!”
“烏干達政府軍的總兵力是四萬五千人,比喀麥隆多一萬。但他們的軍隊更分散,東部要防著肯亞,北部要管著南蘇丹邊境,真正能用在西邊的機動兵力,不會超過兩萬五。”
教鞭指向烏干達西部與剛國接壤的邊境線:“咱們第二集團軍已經控制了西部邊境全線,駐守兵力五千人。這五千人全是老兵,有三年以上實戰經驗,裝備也是咱們最好的。別說是防守,就算主動出擊,也能在三天內推進到烏干達腹地一百公里。”
然後教鞭指向烏干達境內:“五太保鐵律——這小子真他媽是個天才!他在烏干達境內掌握的‘反政府武裝’,已經超過兩萬人!而且這兩萬人,經過幾個月的整訓和置換,核心骨幹全是咱們第二集團軍的人。他們分散在烏干達西部、北部的十幾個基地裡,平時和政府軍打游擊,積累經驗,現在已經是真正能打的部隊了。”
狂龍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如果打起來,我方兩萬五千人(邊境五千+境內兩萬),對陣烏干達政府軍四萬人(扣除不能動的邊防部隊和分散駐軍)。您說,優勢在誰?”
季博達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地圖,沉默了幾秒。然後緩緩開口:“烏干達政府軍有四萬五千人,比喀麥隆多一萬。就算扣除邊防,機動兵力也比喀麥隆政府軍多。而且他們的裝備更好,還有空軍……”
“空軍有個屁用!”狂龍不屑地揮手,“他們的飛機都是老掉牙的米格-21,能飛起來的不到十架,飛行員更是沒幾個能打的。咱們有行動式防空導彈,東方朋友剛送來的那批,打這種老古董一打一個準。”
季博達點點頭。狂龍雖然粗獷,但打仗確實是把好手,不會在關鍵問題上犯錯。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半耳和狂龍都看著季博達,等待他的決定。老鼠坐在角落裡,默默記錄著一切。喪彪一直沒說話,只是站在地圖邊,眼神在喀麥隆和烏干達之間來回掃視,像一隻正在計算撲殺距離的猛獸。
季博達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雨還在下,夜色濃得化不開。遠處鍊鋼廠的高爐依然亮著紅光,那是二十四小時不停歇的工業脈搏。更遠處,雨林的輪廓在黑暗中若隱若現,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四個軍長。
“半耳,狂龍,”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們剛才說的,我都聽清楚了。喀麥隆三萬對兩萬五,烏干達四萬對兩萬五——優勢確實在我。”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針指向深夜十一點。
“但是——”他的語氣陡然轉冷,“事不宜遲,遲則生變。”
“喀麥隆政府軍那三萬人,不是傻子。他們早晚會察覺到不對。烏干達那邊也一樣,鐵律雖然隱蔽得好,但兩萬人不可能永遠不被發現。再拖,他們就會加強防禦,甚至主動出擊。”
他走回桌邊,雙手撐在地圖上,目光在兩塊區域間移動。
“所以,不等了。”
他抬起頭,看向半耳和狂龍:“你們兩個,現在就和老鼠對接好所有細節。情報、補給、通訊、協調——二十四小時內,全部確認無誤。”
他又看了一眼掛鐘。
“現在是午夜。明天這個時候——”他停頓了一秒,一字一頓,“準時開戰。”
“喀麥隆那邊,半耳負責指揮全域性,牧首在境內配合。記住,第一階段的作戰目標不是佔領全境,而是吃掉政府軍的主力機動部隊。把他們打殘,打散,打得沒有還手之力。然後,讓牧首的部隊‘收復失地’,建立臨時政府。等局勢穩定了,再考慮全面控制。”
“烏干達那邊,狂龍負責,鐵律配合。烏干達政府軍比喀麥隆強,所以戰術要更靈活。先切斷他們的補給線,分割包圍,一口一口吃掉。如果有機會,直接奔襲坎帕拉,但不要強攻——逼他們談判,接受我們的條件。”
狂龍興奮地搓著手:“明白!總統放心,二十四小時後,您就等著聽捷報吧!”
半耳也點頭,獨眼裡閃爍著森冷的光芒。
季博達最後看了一眼地圖,然後轉身,向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停住腳步,沒有回頭,只留下一句話:
“你們三個,今晚別睡了。把計劃再過一遍,把所有可能出問題的地方都想到。明天這個時候——”
他推開會議室的門。
“我要聽見槍聲。”
會議室裡,四個軍長開始緊張的對接。地圖被攤開,通訊兵被叫進來,加密電臺開始嗡嗡作響。戰爭機器,在這個雨夜,開始了最後的預熱。
季博達穿過走廊,走向生活區。經過休息室門口時,他停下腳步,輕輕推開門。
三個女人還沒睡。瑪蒂娜靠在沙發上看書,莉莎在織一件小小的嬰兒毛衣,小紅則抱著一個電腦,似乎在處理甚麼檔案。看到他進來,三個人同時抬起頭。
“談完了?”瑪蒂娜問。
“嗯。”季博達走過去,在小紅身邊坐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小紅順勢靠在他身上,沒有問談了甚麼——她知道,那些事她不需要知道。
莉莎放下毛衣,輕聲問:“又要走了?”
季博達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明天……有點事。可能要忙幾天。”
“幾天?”瑪蒂娜盯著他。
季博達沒有回答。
莉莎輕輕嘆了口氣,繼續織毛衣。瑪蒂娜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片刻,最終移開,甚麼也沒說。
小紅在他懷裡動了動,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
“小心點。”她只說這三個字。
季博達低下頭,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吻。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停了,夜色中隱約能看到東方的天際泛起一絲微光。那是黎明前的預兆,也是一場即將席捲兩個國家的戰爭風暴,最後的平靜。
而在遙遠的喀麥隆和烏干達,六太保牧首和五太保鐵律,正在各自的指揮部裡,等待著那個跨越國境傳來的、只有一個字的指令——
“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