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尚尼亞南部,姆貝亞省的雨季來得比往年更早。
陳默站在施工營地門口,看著遠處烏德宗瓦山脈被雨霧吞沒。這座山像是被上帝用刀劈開,東側是坦尚尼亞的稀樹草原,西側則是剛果盆地的邊緣。山腳下那條坑坑窪窪的土路,是他們這支“東方神秘大國第七工程局”施工隊進入工地的唯一通道。
“陳工,明天還去姆貝亞市區採購嗎?”司機哈桑裹著一件舊軍大衣走過來,雨水順著他捲曲的頭髮往下淌。
“去。”陳默用斯瓦希里語回答,“廚房說斷糧了,雨季剛開始,得囤夠半個月的物資。”
哈桑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檳榔染紅的牙齒:“你這斯瓦希里語說得越來越地道了,比我來培訓時學的強多了。”
陳默沒有接話。他來坦尚尼亞已經兩年了,從最初連“Jambo”都說得磕磕巴巴,到現在能用土語和當地村民開玩笑,靠的是一股子軸勁兒。在非洲,語言不通就意味著你永遠是個外人。
他是這支施工隊最年輕的技術員,三十一歲,土木工程畢業,被派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修一條從姆貝亞通往松巴萬加的公路。說是公路,其實就是一條能把人顛散架的土路。他們要在雨季來臨前完成路基工程,否則一下雨,所有進度都得泡湯。
雨在半夜停了。第二天清晨,陽光從雲層縫隙裡漏下來,照在溼漉漉的紅色土壤上,整個世界像是被刷了一層鐵鏽。陳默檢查完工地,叮囑了幾個當地工人注意安全,就跳上了那輛漆皮斑駁的豐田皮卡。
“早去早回。”專案經理老張在營門口喊,“天黑前必須回來,南邊最近不太平。”
陳默揮揮手,皮卡已經卷起一路紅土,消失在山坳裡。
從工地到姆貝亞市區大約一百二十公里,正常行駛要四個小時。這條路陳默走過不下二十次,知道哪個坑該繞,哪個坡該衝,哪個彎道會有牛羊突然躥出來。哈桑開車,他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一成不變的風景——低矮的灌木叢、孤獨的猴麵包樹、偶爾閃過的一個馬賽人村莊。
十點左右,他們到了伊法卡拉小鎮。這是一個被遺忘在坦尚尼亞南部的集鎮,幾排鐵皮房子、一個加油站、一個賣手機卡的攤子,還有一群無所事事的年輕人蹲在路邊嚼著恰特草。陳默讓哈桑停下來加油,順便買了幾個烤玉米當早餐。
“你們往南走?”加油站的老闆是個印度裔,眯著眼睛打量他們。
“去姆貝亞。”哈桑說。
“那最好走北邊的路。”印度人壓低聲音,“南邊的路最近不太平,據說有一夥人從莫三比克那邊過來了。”
陳默沒太在意。在非洲,“不太平”是常態,就像坦尚尼亞人說“明天”一樣,永遠是個不確定的概念。
他們繼續上路。正午的陽光把紅土路烤得發燙,空氣裡瀰漫著一股焦糊的味道。陳默在副駕駛上昏昏欲睡,恍惚間感覺車猛地顛了一下,然後聽到一聲沉悶的巨響。
“爆胎了!”哈桑罵罵咧咧地剎車。
陳默清醒過來,跳下車檢視。右後輪徹底癟了,胎壁上有一道深深的裂口,像是被甚麼東西割開的。
“這路——”他剛要說話,突然停住了。
路邊的灌木叢裡有甚麼東西在動。不是動物,是人。而且不止一個。
陳默的脊背一陣發涼。他慢慢把手從車門上移開,用最平靜的聲音對哈桑說:“上車,鎖門。”
太遲了。
灌木叢裡竄出七八個身影,破舊的軍裝、纏著紅布條的步槍、還有幾張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其中一個瘦高個子用槍托敲了敲引擎蓋,用斯瓦希里語喊了一句:“下來!都下來!”
陳默舉著雙手下車,腦子裡飛速運轉。他知道坦尚尼亞南部確實有幾支反政府武裝,但據說都是些不成氣候的散兵遊勇,怎麼偏偏讓他們撞上了?
哈桑被拖下車的時候腿在發抖。瘦高個子翻遍了他們的口袋,搜出兩部手機、幾張先令鈔票,還有陳默的護照和工作證。
“東方人?”瘦高個子歪著頭看工作證上的照片,又看看陳默,“來這裡幹甚麼?”
“修路。”陳默用斯瓦希里語回答。
瘦高個子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個東大人會說他們的語言。他把工作證遞給旁邊一個臉上有疤的人,兩人嘀咕了幾句。
“帶走。”瘦高個子一揮手。
陳默和哈桑被推搡著鑽進灌木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大約一個小時。路上他試圖和瘦高個子搭話,但對方不理他。他只能憑記憶判斷方向——他們在往南走,朝著烏德宗瓦山脈的深處。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他們到了一個河谷裡的營地。說是營地,其實就是幾十頂用樹枝和塑膠布搭的棚子,散落在河邊的空地上。幾輛破舊的卡車停在河灘上,有人正在用汽油桶燒水做飯。
陳默被帶到一個稍大的棚子前,門口站著兩個端著AK的守衛。瘦高個子進去通報,過了一會兒出來,示意他進去。
棚子裡很暗,只有一盞煤油燈在桌子上晃悠。一箇中年男人盤腿坐在草蓆上,面前擺著一壺茶和一盤花生。他大概四十來歲,圓臉,留著濃密的鬍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迷彩服,脖子上掛著一條不知道甚麼金屬做的項鍊。
“東大人?”男人用斯瓦希里語問,聲音很平靜。
“是的。”陳默說,“我是修路的工程師。”
男人點點頭,示意他坐下。瘦高個子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男人聽完,嘴角微微一翹。
“我叫薩利姆。”他伸出手,像是個生意人在談買賣,“你運氣不好,先生。這條路不該走的。”
“我知道,”陳默握住他的手,“有人提醒過我。”
薩利姆笑了,笑容裡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你膽子不小。被槍頂著還能記住我們的話。”
陳默沒有說話。他知道在這種處境下,說甚麼都可能要命。
薩利姆把玩著陳默的工作證,翻來覆去地看:“你知道嗎,你們在這裡修路,我們是很歡迎的。問題是,你們修的路讓我們的人更容易被政府軍追。”
“那是政府的事。”陳默說,“我們只是修路的。”
“對,”薩利姆把工作證扔回桌上,“你們只是修路的。但你們修的路,讓政府軍可以更快地調動。你們建的橋,讓他們的坦克可以過河。你們在幫我們的敵人。”
陳默沉默了一會兒,說:“我們只是在幫坦尚尼亞人。不分政府軍還是——”
“還是甚麼?”薩利姆的眼神突然銳利起來。
“還是普通人。”陳默說完這句話,知道自己可能踩到了甚麼不該踩的東西。
但薩利姆沒有發怒。他重新靠回身後的墊子,拿起一顆花生剝開:“你說的是斯瓦希里語?在哪裡學的?”
“在工地上,跟當地工人學的。”
“學得不錯。”薩利姆把花生扔進嘴裡,“比很多本地人都說得好。”
棚子外有人喊了一聲,一個年輕女人端進來一盆玉米糊和一碟鹹魚。薩利姆做了個“請”的手勢,陳默猶豫了一下,抓起一塊玉米糊塞進嘴裡。
薩利姆看著他吃,突然說:“你知道我為甚麼沒有殺你嗎?”
陳默搖頭。
“因為你會說我們的語言。”薩利姆說,“而且你說得不錯。這讓我覺得,也許你可以聽得懂我們要說的話。”
那天晚上,陳默被安排在一個空的棚子裡過夜。哈桑被關在另外的地方,他不知道明天等待他的是甚麼。躺在草蓆上,聽著河谷裡的蟲鳴和遠處偶爾傳來的槍聲,他想起了遠在國內的妻子——準確地說,是快要離婚的妻子。來非洲兩年,婚姻已經名存實亡。也許死在這裡,反倒是一種解脫。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可怕。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陳默被一陣嘈雜聲吵醒。他走出棚子,看見營地中央的空地上聚集了二三十個人,圍著一個被綁在木樁上的年輕人。
薩利姆站在人群中央,手裡拿著一把砍刀。他的表情和昨晚判若兩人,冷得像一塊鐵。
“這個人,”薩利姆用斯瓦希里語高聲說,“是政府軍的奸細。”
人群裡有人罵了一句,有人往那年輕人身上吐唾沫。年輕人大概二十出頭,滿臉是血,眼神已經渙散了。
陳默想轉身走開,但腿像是被釘在地上。他看到薩利姆舉起砍刀,刀鋒在晨光中閃了一下。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短促、沉悶,像是甚麼東西被折斷。
他轉身扶住棚子的柱子,把早上吃的東西全吐了出來。
“第一次看到這個?”瘦高個子不知道甚麼時候站在他身後,遞給他一個水壺。
陳默接過水壺灌了一口,是涼的茶水,很苦。“是。”
“習慣就好了。”瘦高個子拍了拍他的肩膀,“在這裡,不是他死就是你死。”
陳默沒有回答。他突然意識到,在這片土地上,有些東西比語言更難理解。
接下來的幾天,陳默被允許在營地裡走動。他發現這夥人大概有五十多個,大部分是二十到三十歲的年輕人,有幾個甚至看起來只有十五六歲。他們的武器五花八門:AK-47、老式的FN FAL步槍、還有幾支從莫三比克那邊弄來的G3。最值錢的是一輛改裝過的豐田皮卡,車斗裡架著一挺DShK重機槍。
薩利姆很少露面。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自己的棚子裡,和幾個親信商量事情。陳默從其他人口中逐漸拼湊出這夥人的來歷:薩利姆原本是坦尚尼亞人民國防軍的一名上尉,九十年代末因為涉嫌參與一起未遂政變被開除軍籍。他回到家鄉姆特瓦拉,糾集了一幫同族的年輕人,最初是打劫過往的貨車,後來逐漸發展成了一支政治訴求模糊的反政府武裝。
他們的訴求是甚麼?陳默問過幾個人,得到的答案五花八門。有的說要推翻中央政府,有的說要給南部地區更多的資源分配,還有的乾脆說不知道,只是跟著薩利姆混口飯吃。
“你們東方不是最會做生意嗎?”薩利姆在第五天找上他,開門見山地說,“你的人,我可以放回去。他對我沒用。但你,得留下來。”
“留下做甚麼?”陳默問。
“做我的翻譯。”薩利姆說,“我要和東大人做生意。你幫我談。”
陳默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拒絕的後果。那個被綁在木樁上的年輕人還在他腦子裡。
“我可以試試。”他說。
哈桑被放走了。臨走前,陳默讓他帶話給老張:“就說我沒事,讓他們別找大使館,也別報警。我會想辦法脫身。”
哈桑紅著眼睛點頭,鑽進皮卡,一溜煙消失在河谷的盡頭。
陳默看著那團紅土慢慢散去,突然覺得自己做了一個很蠢的決定。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薩利姆所說的“和東大人做生意”,其實是希望從陳默的施工隊那裡弄到一些物資——主要是藥品和工具。作為交換,他承諾讓施工隊在南部地區“安全透過”。
陳默用衛星電話聯絡了老張。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老張只說了一句:“你注意安全。”
一個星期後,一輛卡車從施工營地運來了一箱奎寧、一箱抗生素,還有幾箱工程工具。薩利姆很滿意,破例讓陳默用衛星電話給家裡報了個平安。
“你很有用。”薩利姆拍著他的肩膀說,“比你想象的有用。”
陳默苦笑。他確實很有用——有用到薩利姆根本不會放他走。
陳默在薩利姆的營地待了三個月。三個月裡,他學會了分辨不同槍械的型號,學會了在河谷裡找到乾淨的水源,學會了在半夜被槍聲驚醒時繼續睡覺。他還學會了薩利姆手下每個人的名字、來歷和脾氣。
那個瘦高個子叫卡西姆,是薩利姆的外甥,也是他的副手。臉上有疤的叫賽義德,原來是莫三比克內戰的潰兵,槍法極準,但腦子不太好使。管後勤的胖子叫哈米西,以前是個貨車司機,後來車被薩利姆劫了,人也跟著入了夥。